卯時正,天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轉為灰藍。陳硯把七隻供碗裡的舊米飯全部換成新蒸的桂花飯,熱氣騰騰的米香混著桂花味在靈堂裡瀰漫開來,把鏡煞殘留的那股腥臭味徹底壓了下去。周小滿把蒸飯時多出來的桂花漿糊小心地收進布袋裡,說這漿糊是黃記鋪子的老方子,桂花磨粉調進米粉裡蒸,糊紙人時粘得緊,亡魂聞到了高興,活人聞到了也安心。
“換供完成。”陳硯把最後一隻碗擺正,退後一步檢查七隻碗的排列——正中對阿清,左右各三,對應七口棺。規則第二條“棺前供食不可空碗”己滿足,被鏡煞吃掉的米飯己經全部替換,野魂殘留的念想隨著舊供品一起撤走了。他從供桌旁站起來,走到靈堂正門口把掛在門檻外側的黑布取下來疊好還給周小滿。晨光從大門口斜斜地照進來,照在青磚地面上,把七口棺木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長明燈的火苗在晨光裡自動從暖黃色轉成了正常的橙紅色——卯時到了,陰氣退散,靈堂的煞氣壓制自動解除。
“第一夜過了。”老嫗拄著柺杖從蒲團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膝蓋,“鏡煞退回了井底,黑貓踏棺啟用的兩口老棺也暫時穩住了,供品換了新的。白天的靈堂是安全的,我們要趁白天做兩件事:填井,檢查後排老棺的棺材釘。”
陳硯把骨刀插回腰間,安排分工。周小滿去後院檢查古井旁邊的那棵枇杷樹,昨晚那隻黑貓就是從枇杷樹跳上院牆、再從排水溝鑽進靈堂的,樹幹上可能有貓爪印,順著爪印能反推出黑貓的行動路線,判斷它是被人故意放進來的還是自己找到縫隙的。林舟把供桌側面貼著的時辰表重新抄了一份,又從懷裡掏出那份修改了無數遍的鄉約草案,在“副本規則維護”那一條下方加了一段關於“守靈夜防貓”的補充條款。陳硯和老嫗去後院古井,準備填井。
守靈古宅的後院不大,青磚鋪地,東北角一口石砌古井。井口周圍長了一圈青苔,青苔上有好幾個模糊的貓爪印——昨晚那隻黑貓確實是從這裡上來的。陳硯站在井邊往下看,井水在晨光裡泛著幽暗的深綠色,水面平靜如鏡,倒映出他半張臉,另一半被井沿的陰影遮住了。倒影的嘴角似乎微微上翹了一下,但仔細看又沒有動——井底殘留的鏡煞感應到活人的目光,正在模仿倒影的表情,這是鏡煞慣用的手法,它在試探。
“別看井水。”老嫗用杖頭在井沿上敲了三下,井水錶面泛起一圈漣漪,倒影扭曲了幾下便散開了。她從懷裡掏出小半袋幹艾草,均勻地撒進井裡,幹艾草遇水沉下去,水面上只剩幾片碎葉在輕輕打旋。“艾草能暫時壓制鏡煞,但填井不能光用土——土填實了,煞氣還在井底,早晚會從別的地方冒出來。得先投鎮物再填土。”
她從袖口抽出一小截桃木枝,用麻繩綁在井沿內側,木枝上刻了一道極簡的困生符,符頭朝下對準井水。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三枚銅錢——不是陳硯腕間那三枚,是她自己守墳幾十年攢下的壓墳銅錢,每一枚都在棺材板上壓過至少十年,沾足了守墳人的執念。“桃木鎮煞,銅錢壓墳,井底的鏡煞沒有完整的形體,用鎮墳的法子鎮它,同等有效。填土。”
陳硯從後院牆角搬來幾塊碎石填入井口,每一塊石頭都擦過老嫗杖頭上的困生符,沾了極淡的金光。石頭入水時濺起水花,井底的鏡煞似乎意識到了危險,發出一陣極細微的嘶鳴。他繼續往下填土,每填一層就撒一把艾草灰,土和艾草交替夯實。填到井口只剩最後一個拳頭大的孔洞時,老嫗用杖頭點在孔洞正上方說留一個小孔,銅錢壓在最上面留一點透氣的餘地,用桃木塞住孔洞,鏡煞既出不來也不會被壓爆——壓爆反而更麻煩。
填完井,兩個人回到靈堂。林舟己經把時辰表重新抄了一份貼在供桌側面,還在旁邊加了一張“守靈夜防貓檢查清單”。周小滿從後院回來,手裡拿著一小片黑色毛皮,是從枇杷樹幹的裂縫裡撿到的,黑貓昨晚爬樹時被樹皮蹭掉了一小撮毛。他把毛皮舉到光下細看,毛根處沾著極細的糯米粉末——何崇禮在井底放糯米堵鏡煞時,黑貓可能在旁邊蹭過,毛上沾了糯米粉。黑貓不是被人故意放進來的,它是被井底糯米飯的香味吸引過來的——義莊裡的貓餓了太久,聞到糯米的甜味就往井底鑽,結果撞破了何崇禮的糯米封層,把鏡煞的臨時形體放了出來。何崇禮好心辦了壞事。
“何崇禮的事先放一放。”陳硯走到後排中間那副老棺前蹲下來檢查棺材釘。昨晚鏡煞和黑貓踏棺都沒能動到阿清的棺分毫,但另外兩口老棺各被激活了一部分煞氣:左邊那口老棺被黑貓穿過時激活了棺內殘存的守靈人執念,右邊那口被鏡煞鑽過排水溝時沾染了井底煞氣。好在左邊的煞氣己被老嫗安撫,右邊的也被紙人替身暫時壓住。他檢查完右側老棺釘孔旁的銅片,抬手招呼其他人準備動身——這座宅子守住了,後續用粗鹽和糯米逐層墊土鞏固的事託付給紙紮墟的闖關者就行。現在天己大亮,該回紙紮墟休整了,第二卷的下一個副本趕山墳嶺還等著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