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從井底爬上來時,渾身溼透了,手裡攥著第六件信物——半截髮黑的竹篾,是紙紮鋪彎紙人骨架用的那種老竹篾,篾片上用指甲刻著一個極小的“馮”字。他在井底水道岔路的石縫裡摸到的,被水泡了太久太久,竹篾己經軟得快要斷了,但那個“馮”字還清清楚楚。馮遠志的堂弟——困在窗戶夾層裡那個——生前是紙紮鋪的學徒,這根竹篾是他學藝時用的第一根竹篾。他把竹篾藏在井底,留給後來的人,跟馮遠志在棺底留遺言紙條、在指骨上刻字是同一個用意。
“六件信物,六個人。誰都不用替誰死。”老何把竹篾放在井沿上,和其他西件信物排成一排,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轉頭對顧叔說,“你欠老顧一條命,記著就行。”
顧叔蹲在井邊,把六件信物用油紙包好,和那半截毛筆放在一起。他跪在枯井前磕了三個頭,謝周懷禮當年挖這口井救了義莊的下人,也謝老何冒險下井找回第六件信物。站起來之後,他掄起鐵鍬開始填井,一鍬一鍬的土砸在井底石板上,那口井被重新填實,石板上週懷禮留的“香火引路”西個字也被土蓋住了。
陳硯在偏院門口看了一會兒他們填井,轉身回了黃記鋪子。他需要查老道士的下半卷古籍裡關於守靈禁忌的原始記載,弄清楚顧叔和老何爭執的那條“香火引路,一人抵煞”到底是周懷禮自己寫的,還是偽規則殘餘在井底石板上借周懷禮的名義騙人。他把古籍攤在櫃檯上,翻到守靈禁忌那一章。老道士的篆書原文旁邊,有幾行極小的硃砂批註是爺爺的筆跡,他以前翻過這頁好多次,目光總是被篆書原文吸引,從沒仔細讀過這些批註。現在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才發現爺爺把老道士的古文逐條翻譯成了民俗操作指南。
第一條批註:“棺底刻名,是義莊舊例,非鄉俗司偽規。刻名之後,替身紙人須以同名覆之,棺木方向須以頭朝神龕為準。義莊停屍名冊上每收錄一個名字,棺底便要補刻一個名字——棺木是給亡魂暫住的,刻了名字就等於給了暫住證。”陳硯想起馮遠志的棺底刻著“馮遠志之墓”,那不是偽規則給他判的死刑,而是義莊舊例替他留的臨時戶籍。馮遠志困在棺中出不來,不是棺底刻名的錯,而是偽規則煞靈堵住了棺底裂縫,讓他上不了岸。
第二條批註更關鍵:“香火引路是渡口舊俗,非古宅原有。守靈古宅與陰河古渡本不相通,周懷禮挖密道時鑿穿了地下水脈,將渡口的水引了一脈入宅,宅中井水遂與渡口暗河相連。井底香火凝成箭頭指向渡口,此非周懷禮設計,系密道鑿穿水脈時無意間引入的渡口煞氣所致。若有人在井底燒香,香灰落水,渡口的殘存執念碎片便會沿著水脈倒灌入井,凝成箭頭形狀——箭頭所指非出口,而是執念碎片本人生前渡河時的方向。”所謂“一人抵煞”根本不是周懷禮留的字,而是渡口殘餘的偽規則煞靈倒灌入井之後,在水道上自行凝成的偽規則陷阱。顧叔在井底看到的箭頭指向紙紮墟渡口,是因為水脈裡倒灌的執念碎片正好是前幾天從渡口漂過來的——那是何崇禮在渡口點燈時,被真規則驅散的最後幾縷偽規則殘餘。箭頭不是指路,是被驅散的煞靈在逃命。
他把這兩條批註指給顧叔看,顧叔脊背一陣發涼——如果他真聽了那個箭頭的話從井底水道鑽出去,他和老何五個人全得困在水道里,變成新的“香火引路”執念碎片。老何蹲在井邊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說以後不管在哪個副本再看到井底留字,先打八折——不,先打五折,周懷禮留的字可以信一半,偽規則冒充周懷禮留的字一個字都不能信。顧叔看著那口剛填好的枯井,長出了一口氣,說這井以後再也不能開了,乾脆在填土上面種一棵桂花樹,算是給翠蘭守宅,也替那些差點被偽規則騙進井底水道的闖關者擋一道煞。
周小滿己經把鐵鍬扛過來了。他在井口原位置挖了個淺坑,將一株從紙紮鋪後院那棵桂花樹上剪下來的新枝插進土裡,培好土澆了水,又用三根紅麻線系在枝頭——一根是馮遠志的,一根是楚晏清的,一根是沈素心的。三根紅麻線在微風裡輕輕飄,他把紅麻線繫好之後退後幾步看了看,低聲說了句“娘,這棵樹替你看著這座宅子”。陳硯站在偏院門口望著那棵新栽的桂花樹苗,想起古籍上還有關於宅中古井與渡口相通之後水質變化的記載,便轉身去找老嫗——枯井雖然填了,但後院那口古井的水質還需要再測一次,確保水脈相通之後沒有殘餘煞氣滲進來。老嫗正拄著柺杖在後院古井邊等他,手裡己經拿好了取水的竹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