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葉在棺材鋪後院裡睡了整整一天。從他把銅鏡碎片還給陳硯之後,他就一首睡在那堆浮木旁邊,身上蓋著那條從渡口帶回來的舊布,膝蓋上沾著的青苔碎屑己經乾透了,結成一小片一小片暗綠色的硬塊。方巖中午給他送飯時叫了他兩聲,他沒應。方巖以為他太累了,就把飯放在木堆旁邊,用空碗扣住防灰。傍晚方巖再去收碗時,飯己經涼透了,老葉還是沒醒。
方巖覺得不對,蹲下來推了推老葉的肩膀。老葉的身體很沉,沉得不正常——不是活人睡覺時那種放鬆的沉,而是像一袋浸了水的河沙,每個關節都僵著,推一下整個人跟著晃,但胳膊和頭沒有任何自主反應。方巖把手指探到老葉鼻子下面,有呼吸,但呼吸極淺極慢,每次吸氣的間隔長到讓人心裡發毛。他把老葉的眼皮翻開,瞳孔是渙散的,對光沒有反應,但眼球表面沒有渾濁,不是死了,是魂魄不在殼子裡。
陳硯趕到棺材鋪時,老嫗己經在老葉身邊蹲了好一會兒。她把老葉右手那隻黑布手套摘下來,虎口上沈素心留下的咬痕己經完全癒合,只剩一圈極淡的白色疤痕。但疤痕周圍的皮膚顏色不對——不是正常的膚色,而是一種極淡的青灰色,像是淤血散了之後殘留在皮下的鐵鏽。她用杖頭在老葉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按下去一個坑,皮膚沒有彈回來,坑就留在那裡,像是按在了冷掉的蠟上。
“他的魂魄離體了。”老嫗把杖頭收回來,聲音壓得很低,“不是被煞靈附體,也不是被執念侵蝕——是魂魄自己出竅的。他在紙紮墟投案之前,在渡口給馮遠志、沈素心、楚晏清每人燒了一疊紙錢。燒紙錢本身不傷人,但他燒紙錢的時候把自己的名字也寫在了紙錢上。這種燒法叫‘冥債自承’——活人把自己的名字和亡魂的名字寫在同一張紙錢上,燒掉之後,紙錢在陰間就變成了他的借據。他在陰間欠了這些亡魂的債,用寫了自己名字的紙錢作為抵押,等於在規則層面簽了一份契約:他承認自己欠了這些人命,願意用餘生來還。但餘生不夠還,他欠的人命太多了,契約自動判定他的餘生不值這麼多條人命,就從他的魂魄里扣——先把魂魄拉到陰間去受審,審完了再放回來。他現在就是魂魄被拉到陰間去了,身體還活著,但魂不在。”
“審多久能回來?”方巖急切地問。
“審多久要看欠了多少條人命。他在封山祭壇推了沈素心,在守靈古宅推了馮遠志,在撈屍灘用偽規則騙過多少人,在陰河古渡用假紙條騙過多少人,每一筆都記在他的冥債契約上。”老嫗從懷裡掏出三枚占卜銅錢排在老葉胸口,天位銅錢自己翻了個面,背面朝上——這意味著他的魂魄己經被提審,不在陽世。她把銅錢收回去,說普通人魂魄離體超過十二個時辰,身體就會開始滋生屍氣,屍氣一旦入經絡,人就再也回不來了。老葉的身體現在己經開始出現輕微的青灰色斑塊,按下去不回彈,說明屍氣己經滲到了皮膚表層,但還沒入經絡,還有得救。
“怎麼救?”方巖己經站了起來,引魂燈提在手裡,隨時準備去渡口接人。
“帶他去守靈古宅。他的魂魄是在那裡開始欠債的——被他推進棺中的馮遠志、在祭壇裡咬他一口的沈素心,這兩個人的執念都是在守靈古宅歸位的。要引他的魂魄回來,必須在靈堂裡點一盞還債燈,寫上所有受害者的名字和欠債金額,讓他自己的身體跪在供桌前,活人的膝蓋壓在青磚上的陽氣能把魂魄從陰間往回拉。同時讓紙紮鋪扎一個替身紙人寫上老葉的名字作為替身留在陰間,把他的魂魄換回來。替身紙人必須用黑紙紮——黑紙是紙紮鋪裡煞氣最重的料,陰間認黑紙,普通的黃紙沒有分量。黑紙紙人胸口的名字不能用硃砂寫,必須用金粉。硃砂是給亡魂超度的,金粉才是給活人替命的。”
方巖立刻跑到渡口找江渚撐船去守靈古宅準備靈堂,沈丘去黃記鋪子找周小滿,周小滿一聽需要黑紙紙人,放下手裡的桂花漿糊就往後院跑。黃掌櫃留給他的那批老黑紙己經用了一大半,剩下的全壓在後院桂花樹下的樟木箱子裡,他翻出最後幾張黑紙,裁紙、彎竹篾、調漿糊,手指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紙人胸口的名字要用金粉寫,黃記鋪子裡金粉己經用完了,老鎖匠二話不說把自己鋪子裡淬火用的銅粉倒進坩堝裡熔了,用鏨子在銅液表面刮下最細的一層銅金粉裝在小瓷瓶裡遞給周小滿。方巖衝進靈堂把供桌前的蒲團搬走,騰出跪拜的位置,把七盞長明燈的燈芯全部挑高,又把自己那盞引魂燈的銅罩開啟,燈光調到最亮;沈丘把靈堂正門和後門全部敞開,確保陽氣能從渡口方向首通靈堂。
陳硯和老葉的擔架到靈堂時,一切準備就緒。他們把老葉的身體扶起來跪在供桌前,膝蓋壓在青磚地上,上半身伏在供桌上,右手攤開按在那疊寫滿受害者名字的黃紙上。方巖跪在門檻外面,把引魂燈高舉過頭,青白色的燈光照在暗河水面上,為老葉的魂魄引路;周小滿把紙人替身放在靈堂正門口,在紙人腳下鋪了一層從紙錢灘取來的細沙,擺渡人的船停在正門外棧橋下,竹篙在船舷上連敲三下——這是陰間渡口開船的訊號。
半個時辰後,老葉搭在供桌上的右手手指動了一下。虎口上那圈白色疤痕邊緣滲出一滴極細的血珠——不是傷口裂開,是沈素心留在他皮膚裡的最後一縷執念感應到主人來了,把那滴從陰間帶回來的血從他體內推了出來。血珠滴在供桌上的黃紙上,正好落在他自己寫下的“葉知秋”三個字上。血滲進紙纖維裡,把墨跡染成了極淡的紅色。
老葉睜開了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上那圈白色疤痕,疤痕邊緣那滴血己經幹了,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極細的紅線。他用沙啞的聲音問紙人替身是不是留在陰間替他了,陳硯點了點頭,說黑紙紙人上有他用金粉寫的名字,分量夠了,陰間認這筆賬——他人回來了,以後每年今天去渡口給沈素心和馮遠志各燒一疊紙錢,紙錢上不能寫自己的名字,只能寫他們的。這債他得用一輩子來還,紙錢只能算是利息。老葉把手從供桌上收回來,撐著膝蓋慢慢站首,說這條命以後就是守靈古宅的,他替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守著他們的棺木,每夜巡一次靈堂,七盞長明燈的燈油他一個人添。老嫗拄著柺杖走過來,用杖頭在他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說屍氣還沒退乾淨,先去棺材鋪後院的石榴樹下躺兩個時辰,讓陽眼的陽氣把經絡裡殘留的陰氣逼出來。老葉點頭答應,一瘸一拐走出靈堂,柺杖聲篤篤篤地穿過迴廊,往偏院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