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14章 周小滿試藝,紙人暫阻陰靈前行(1)

作者:五柒一·6天前

老葉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之後,靈堂裡安靜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方巖把引魂燈的銅罩重新合上,火苗在漿糊太厚的燈籠紙裡悶悶地燒著,光線不算亮,剛好能照到供桌前那一小片青磚地——就是老葉剛才跪過的地方。青磚上留著兩個極淺的膝蓋印,印子邊緣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是老葉膝蓋上殘餘的屍氣被青磚的陰冷逼出來的。老嫗用杖頭在那兩個膝蓋印上各敲了一下,說屍氣還沒散乾淨,這兩個印子得用艾草燻過才能坐人。

周小滿從黃記鋪子回來時,懷裡抱著一個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抱著什麼怕顛的物件。他把油紙包放在供桌上開啟,裡面是一個新紮的紙人。這個紙人比之前那些替身紙人都大,足足有半人高,骨架用的是老鎖匠鋪子裡新劈的青竹篾,黃紙糊了三層,最外面那層黃紙是黃掌櫃壓箱底的老料,紙面上有明顯的植物纖維紋理,對著光能看到一縷一縷的麻絲嵌在紙漿裡。紙人的五官畫得極細緻,眉毛一根一根描過,嘴唇點了一點極淡的硃砂,眼睛卻沒有點瞳——這是紙紮行的老規矩,替活人擋煞的紙人不能點瞳,點了瞳就等於給它開了眼,開了眼它就能看見東西,看見了就不肯替人擋了。

“這個紙人不擋煞,擋陰靈。”周小滿把紙人轉過來,讓大家看它的後背。紙人背上畫了一道極複雜的符文,筆畫交叉處點了七個硃砂點,每個硃砂點對應靈堂裡一盞長明燈的位置。他說這道符叫“七燈鎮宅符”,是老道士在下半卷古籍裡記錄的,專門用來擋住從陰間往陽間走的陰靈。原理是用紙人模擬活人的陽氣——紙人胸口貼著一小片從陳硯衣襟上取下來的骨粉殘留,骨粉沾了陳硯的體溫,紙人就帶上了活人的氣息。陰靈聞到活人的陽氣會本能地往紙人方向靠,紙人背上的七燈符會把它們引到長明燈下,長明燈的火光一照,陰靈就散了。

“你從哪學的這道符?”陳硯把古籍翻到老道士記錄符文的章節,對照紙人背上的符文筆畫。符文畫得極工整,每一筆的起落都有講究,收筆處有回鋒——這是紙紮匠畫符的獨有手法,和道士畫符不一樣,道士畫符是一筆到底不回頭,紙紮匠畫符卻要每一筆都收回來,因為紙紮匠是給亡魂做東西的,不收鋒等於不給亡魂留退路。周小滿的符文收筆處不光有回鋒,還在每個硃砂點旁邊用針尖刺了一個極小的孔,說這是他自己加的——紙紮鋪裡給替身紙人畫符時不會刺孔,因為替身紙人是替活人擋煞的,擋完就燒了,不需要留退路。但這個紙人是替靈堂擋陰靈的,陰靈被長明燈照散之後殘存的執念碎片需要有個出口散出去,小孔就是出口,讓執念碎片順著孔飄走,不會積在紙人身體裡把紙人撐破。這是他從上次生煞附體的經驗裡琢磨出來的——上次被老管家周懷禮的生煞附體時,執念碎片堵在他經絡裡出不去,差點把他憋成活屍,最後是紙蓮花把執念吸走他才緩過來。紙人同理,光吸不排,遲早要炸。

他把紙人放在靈堂正門口,面朝門外、背對棺木,又在紙人腳下鋪了一層從紙錢灘取來的細沙。紙人赤腳踩在沙面上,腳底黃紙被沙粒磨出極細微的窸窣聲。鋪好之後他退後幾步,說紙人站的位置正好是陰陽分界線上——老嫗之前畫的那條金線,線南是陰,線北是陽,紙人踩在線上等於是替這座宅子守門。陰靈從線南往線北走,必須先過紙人這一關。

話音剛落,紙人腳下那層細沙忽然自己動了一下。沙面上出現了一個極淺的腳印——五根腳趾的印痕清晰可見,腳掌很窄,是個年輕女人的腳。腳印從沙面往靈堂內部延伸,一步一停,走到供桌前停住了,然後原地散了,沙面上只剩一圈極淡的漣漪。紙人背上的七燈符在腳印消失的同時亮了一下,硃砂點依次閃過七個光斑,把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虛影引到後排中間那口老棺——阿清的棺木——正上方,長明燈的火光剛好照在虛影中心,虛影嗤地一聲散了,化成一縷極細的白煙順著紙人背上的小孔飄出去,融進了命燈的燈焰裡。

“是個年輕女人。”老嫗用杖頭在沙面上那圈漣漪旁邊畫了一道安魂符,說這個陰靈是當年被關在偏院廂房裡等死的楚家旁支女兒,不是嫡系,名字不在殉葬名錄上,所以連牌位都沒有。困在這座宅子裡的時間太久太久,陰靈己經散到只剩一小片執念碎片,連人形都凝不成,只能在午夜子時從後院排水溝鑽進來,在靈堂裡走一圈,走到供桌前聞一聞供品的香味,然後天亮前再原路返回。周小滿把紙人放在門口,她剛走到紙人面前就被七燈符引到長明燈下,照了一下就散了——不是被消滅,是被長明燈的香火度化,執念碎片化成白煙進了命燈,等於她的名字雖然沒有刻在任何牌位上,但她的執念被命燈接收了,以後命燈不滅,她就還有一盞燈的香火可以享用。

周小滿蹲在門口盯著沙面上留下的細小痕跡,忽然回頭問老嫗紙人背上的七燈符能不能再加一道程式——剛才那個陰靈從紙人面前到長明燈下這段路雖然被引過去了,但她走得很猶豫,在紙人面前停了片刻才繼續往前,說明七燈符的吸引力和陰靈自身的執念之間存在一個短暫的對抗期。如果在符上加一個小機關,用紙紮鋪的桂花漿糊在紙人腳底抹一層極薄的桂花油,陰靈聞到桂花香會放鬆警惕——桂花是她們生前在紙紮鋪後院聞得最熟悉的香味,翠蘭種的那棵桂花樹每年開的花,香飄整條街。陰靈聞到桂花香,就會以為自己還在生前的院子裡,不會抗拒七燈符的引導,反而會主動跟著香味往長明燈方向走。

陳硯問他怎麼知道桂花香對陰靈有效,周小滿把布袋裡那朵沒折完的紙蓮花拿出來放在紙人手心裡,說阿清姐化成的紙蓮花在鋪子裡放了這麼久,每次有新的替身紙人放在旁邊過夜,紙人第二天早上都會往蓮花方向偏一點——不是被風吹的,是替身紙人裡殘存的一丁點執念感應到了阿清的執念,本能地往她的方向靠。阿清在的時候,這些執念碎片把她當成大姐,跟著她走。阿清化成了紙蓮花,執念碎片就把紙蓮花當成了阿清本人,紙人替身放久了也會帶上執念氣息。桂花香是翠蘭留下的,阿清是翠蘭繡的最後一件嫁衣上的新娘,兩個人之間有繡娘和嫁衣的聯絡。陰靈聞到桂花香,就會想起翠蘭,想起翠蘭就會放鬆,一放鬆就不會抗拒七燈符的引導。

老嫗聽完用杖頭在周小滿肩上輕輕拍了一下,說這孩子是真開竅了。周小滿靦腆地笑了笑,從布袋裡拿出裝桂花油的小瓷瓶,用手指蘸了一點抹在紙人腳底,又把紙人重新放在門口沙面上,退後幾步等著。迴廊那頭又有一陣極細微的窸窣聲由遠及近,紙人腳底的桂花香在靈堂裡極淡地彌散開來,混在長明燈的桐油味裡,像有人在供桌前放了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紙人背上的七燈符硃砂點依次亮起,沙面上開始浮現出不止一個腳印——幾個、十幾個,全是年輕女人的纖細足印,從排水溝方向匯聚到紙人面前,停了片刻,然後順著紙人腳底抹了桂花油的沙面,一個接一個被引向長明燈下。白煙一縷接一縷地從紙人背上的小孔飄出去,融進命燈的燈焰裡,命燈的火苗明顯亮了幾分,燈盞底部積著的桂花油燈垢融化得更快了些,整個靈堂裡瀰漫著極淡的桂花香,和供桌上那三炷香的青煙纏在一起,從正樑上方飄向夜空。周小滿盤腿坐在門檻上,把那個剛紮好的半人高的紙人擱在膝蓋旁邊,低頭繼續補畫下一道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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