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人腳底的桂花香在靈堂裡彌散了小半夜,周小滿盤腿坐在門檻上,把布袋裡剩下的硃砂筆和幾張裁好的黃紙排在膝蓋旁邊,藉著方巖那盞引魂燈悶悶的青白光,低頭繼續補畫下一道符文。靈堂裡難得這麼安靜,供桌上的香灰積了薄薄一層,七盞長明燈的火苗穩穩地立在燈芯上,連正樑上那盞命燈都不再晃了。
子時剛過,後排老棺的方向傳來一聲極細微的響動。不是棺蓋內側的刮擦,不是棺材釘鬆動的金屬摩擦,也不是黑貓尾巴掃過木板的聲音,而是手指敲在玻璃上的那種脆響,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像是在等人回應。陳硯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靈堂東牆上那扇被封死的窗戶。窗框裡嵌著的不是玻璃,是整塊磨砂琉璃,透不進外面的光。上次鏡煞從這扇窗戶往裡窺探時,琉璃表面被指甲刮出過五道極細的劃痕,後來他用骨刀在劃痕上抹了一層骨粉,封住了鏡煞的進路。現在那五道劃痕還在,但劃痕正中央多了一個新的印記——一個指節印,大小和成年男人的食指關節差不多,按在琉璃內側,力道不重,但印得極清晰,連關節處的皮膚紋理都看得一清二楚。指節印旁邊,水汽在琉璃上凝成了一行極小的字跡:“救我。我是馮遠志。我困在牆裡出不來。”
周小滿從門檻上站起來,下意識想張嘴應一聲,老嫗的桃木杖己經點在了他喉嚨上。力道不重,但位置極準,正好壓在喉結上方,讓他發不出聲。“別應。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對著窗戶說話。窗外的東西不是馮遠志——馮遠志的遺言紙條己經燒了,紅麻線系在石榴樹上,他的魂魄早散了。這是偽規則殘餘煞靈在模仿馮遠志的聲音騙你開窗。”她用杖頭在琉璃上那行字跡旁邊畫了一道極小的安魂符,符成時金光一閃,字跡被金光灼了一下,邊緣立刻捲起一小縷青灰色的霧氣,霧氣裡裹著的“救我”兩個字的筆畫被金光照散,化成幾滴暗綠色的液體順著琉璃往下淌。
琉璃上的指節印也變了。原本是食指關節的紋理,被安魂符的金光一照,紋理開始扭曲變形,最後縮成一顆黃豆大的暗綠色圓點,從琉璃內側啪嗒一聲掉在窗臺上,彈了幾下落在青磚地上,是一小塊被煞氣腐蝕的碎骨。骨面上刻著一道極細的符文——正是偽規則“不可回應窗外呼喚”這條禁忌被啟用時留下的煞靈印記。靈堂裡殘餘的偽規則煞靈還沒有完全清乾淨,這條規則雖然本身己經被陳硯破了,但啟用它所用的煞靈核心還在牆縫深處沒有被挖出來。這顆碎骨就是證據——碎骨上有義莊棺木專用的楠木紋理,骨質被楠木的油脂浸透了幾十年,顏色發黃發脆,說明它是被封在夾牆裡的殉葬者遺骨,某扇窗戶對應的牆面夾層裡,還封著至少一具沒有被發現的骨骸。
“是楚晏清那扇窗。”老嫗走到楚晏清棺木對應的那扇窗戶前,用杖頭在窗臺下方第三塊青磚上輕輕敲了一下。磚的回聲比其他位置更空,像是後面有個洞。陳硯撬開青磚,牆後面果然有一道極窄的夾層,夾層裡散落著幾根人骨——不是完整的骨骸,只有幾根指骨和一小截橈骨,骨面上刻著極小的字,不是殉葬名錄上的標準格式,而是匆忙中刻下的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晏清兄,我困於此,出不去了。你託我帶給素心的那半截剪刀,我放在你棺底裂縫裡了。若有人找到我的骨頭,替我告訴我叔馮老倌——他的遠房侄子不只一個,還有一個叫馮遠志。”馮遠志的遺言紙條是寫給馮老倌的,這支指骨上刻的話也是寫給馮老倌的。馮遠志不是一個人——他和他的堂弟一起困在了這座宅子裡。堂弟的骨骸封在窗戶夾層裡,他自己困在棺中。堂弟死之前還在替楚晏清傳話,把那半截剪刀藏在楚晏清棺底裂縫裡,等著後來的人發現。
陳硯把指骨用油紙包好,和馮遠志的遺言紙條放在同一個暗格裡。兩個人,一個困在棺中,一個困在牆裡,困在棺中的寫了遺言紙條,困在牆裡的把遺言刻在自己的指骨上。他們都提到了同一把剪刀——楚晏清託他們帶給沈素心的那把剪刀,用來剮開石壁、撬下銅鏡、割斷紅繩、剪掉婚書上新郎名字的剪刀。現在沈素心的銅鏡碎片己經歸位了,楚晏清的魂魄己經歸了石榴樹,沈素心的腳印己經走到了紙紮墟正名牆下,這把剪刀還留在棺底裂縫裡。
那扇窗戶上被安魂符灼出來的暗綠色液體還在順著琉璃往下淌,周小滿用抹布擦乾淨窗臺,又拿硃砂筆在琉璃上重新畫了一道安宅符。窗外,夜風穿過迴廊,石榴樹的影子在月光裡輕輕晃了一下,樹根旁邊的泥地上那些陰靈踩出的細密腳印己被晨露漸漸填平,而老葉正跪在樹下,用那隻留下咬痕舊疤的手一鏟一鏟地培土——這扇窗的夾層裡封著他堂弟的骨骸,他欠馮家的債又多了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