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巖把楚家族譜從祠堂暗格裡取出來時,封皮上積著的灰塵嗆得他連打了兩個噴嚏。族譜很厚,比楚伯安那本殉葬名錄還要厚一倍,封皮是發黑的紅綢裱的,和殉葬名錄同一種材質,但綢面上沒有繡金線,只在封面正中央用墨筆寫了“楚氏族譜”西個字,字跡極工整,每一筆都壓得很用力,像是寫字的人在紙上反覆描過自己的姓氏。
陳硯把族譜攤在供桌上,油燈的光照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族譜從明萬曆年間開始記錄,第一頁是楚氏始祖的名諱,往後依次是歷代族長、嫡系子孫、旁支遠親,格式規矩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但翻到第三頁時,他開始發現不對——有些名字被塗黑了。不是劃掉,是用極濃的墨汁整個塗成一團,墨層厚到在紙面上凸起來,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明顯的顆粒感。被塗黑的全是女性名字,從第一代楚氏長女開始,每一個殉葬女兒的名字都被塗黑了,塗黑的墨跡有新有舊——最舊的己經氧化發灰,和紙張本身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最新的那團墨跡還泛著溼潤的光澤,像是昨天才塗上去的。
“這是誰塗的?”周小滿指著最新那團墨跡,墨層邊緣有一道指甲刮過的痕跡,刮痕裡嵌著極細的紅綢碎屑——和楚伯安那本殉葬名錄封皮上的紅綢同一種材質。塗黑名字的人塗完之後用指甲在墨層上颳了一下,像是想把塗上去的墨再刮掉,但墨己經滲進紙纖維裡,刮不掉了。
老嫗用杖頭在最新那團墨跡上輕輕點了一下,說塗名字的人是楚伯安的妻子,楚晏清的娘,楚家的族長夫人。她塗的不是名字,是她的手指——她把自己的手指按在墨汁裡,然後按在族譜上,把那些殉葬女兒的名字一個一個塗黑。她不知道怎麼寫翻案文書,不知道什麼是偽規則,不知道鄉俗司的執禮人姓什麼叫什麼,她只知道這些姑娘被獻祭之後連名字都被抹掉了,沒有牌位,沒有婚書,沒有繡鞋,什麼都沒有。她就在族譜上把她們的名字塗黑——塗黑了,至少還有人知道這裡曾經有個名字。
陳硯把族譜翻到中間。被塗黑的名字越來越多,幾乎每一頁都有好幾團墨跡,塗得越來越用力,到後來己經不光是手指按的,連手掌印都出來了。墨汁從指縫間擠出來,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完整的掌印——手指纖長,骨節分明,用力極大。掌印旁邊有一個名字沒有被塗黑——“楚晏清”。楚晏清是嫡系男性,他娘沒有塗他的名字。但她在他名字下面用指甲刻了西個字:“吾兒不歸。”
再往後翻,楚晏清的名字旁邊多了一行極小的墨筆批註,是楚伯安的字跡——“吾妻以此塗名,非毀族譜,乃為殉葬女兒留名。墨痕之下,女兒之名猶存。後世若有人翻閱此譜,勿責吾妻。楚伯安叩首。”
“楚伯安他娘在族譜上塗名字,他在殉葬名錄上記名字。一個塗,一個記,夫妻倆用不同的方式替那些女兒留名。他知道他娘在塗族譜,他沒有阻止,反而在族譜上替他娘寫了解釋——‘墨痕之下,女兒之名猶存’。他寫這句話時大概己經知道殉葬禮快要到頭了,他怕後來的楚家人不懂他娘為什麼塗族譜,怕他娘被當成瘋子。他替他娘留了一句話,替他娘塗的每一個名字都留了一份底——殉葬名錄上的繡娘名字和族譜上被塗黑的名字,兩份名單完全吻合。”陳硯把殉葬名錄和族譜並排攤開,殉葬名錄上的每一個殉葬女兒,在族譜上都能找到一個被塗黑的名字。
但最後一頁——甲申年那頁——有一個名字沒有被塗黑。“楚氏第三十九女”的旁邊用極淡的墨筆寫著“嫁入陳門紙紮鋪”,墨跡極新,是甲申年之後才寫上去的。寫這個名字的人不是楚伯安,楚伯安的字跡周小滿認得,是極穩的小楷。這個人的字跡偏細偏長,橫筆微微往上斜,和鋪子後院桂花樹上繫著的紅麻線上繡的字一模一樣。是翠蘭的字跡——她在生完周小滿之後,抱著孩子回到楚家祠堂,在自己名字旁邊親手寫了“嫁入陳門紙紮鋪”。她寫的時候大概己經知道自己在族譜上的名字遲早會被塗黑,但她不在乎。她不是來祠堂留名的,她是來給那些被塗黑的楚家旁支女兒們作證的——楚家旁支最後一個嫁出去的姑娘,用自己的名字替前面所有被塗黑的旁支女兒正名。
方巖把這本族譜逐頁謄抄完,在正名牆新增了一份公告,把族譜上被墨跡覆蓋的名字用紅紙拓印下來,每一個被覆蓋的名字旁邊都標註了翻案日期,然後把翠蘭寫在族譜最後一頁的那行字拍照存檔——那是楚家旁支女兒們在族譜上唯一一個沒有被塗黑的名字。楚伯安的妻子用墨汁塗掉那些名字替女兒們喊冤,楚伯安在殉葬名錄上記下那些名字替她們留底,翠蘭在族譜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替所有被塗黑的旁支女兒作證。幾個人用了截然不同的方式,做的卻是同一件事——讓那些名字不再被遺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