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葉把鼓從棺材鋪後院搬到靈堂正門口時,鼓面上蒙著的那層灰還沒擦乾淨。這面鼓在棺材鋪後院堆了不知道多少年,鼓皮被潮氣浸得有些發鬆,鼓槌上的紅綢早己褪成了灰白色,槌柄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但拿在手裡分量還在。他把鼓架在正門口,用手掌在鼓面上試著拍了一下,聲音悶悶的,不像剛才屋頂上那種震得人骨頭縫發酸的巨響,倒像是一個嗓子啞了的老人清了清喉嚨。老嫗拄著柺杖走到鼓前,用杖頭在鼓邊上敲了三下,說義莊的喪鼓不是隨便敲的。一更報屍到——敲鼓人必須站在靈堂正門口面朝門外,鼓聲朝外傳,意思是告訴外面的人這裡收到了屍身;二更核對名冊——敲鼓人必須面朝神龕,鼓聲朝內,意思是告訴裡面的亡魂名冊己核;三更入棺封釘——敲鼓人必須站在靈堂正中央,鼓聲朝上,意思是送亡魂上路。剛才庚寅在屋頂上敲的那三聲之所以能震開棺材釘,正是因為他三道鼓全敲錯了方位——他站在屋頂上,鼓聲朝下,等於把三更喪鼓的規矩顛倒過來,把送魂變成了招煞。
“今晚按義莊舊例,三更鼓重新敲過。一更鼓我來敲,二更鼓老葉敲,三更鼓留給守夜人自己敲——他們困在這座宅子裡幾十年,等了幾十年,最後一聲鼓,讓他們自己送自己上路。”
她走到正門口面朝門外,雙手握住鼓槌在鼓面正中央重重擂了一記。鼓聲渾厚低沉,從正門口傳出去,穿過迴廊,越過院牆,在暗河主幹道的水面上擴散開來。靈堂裡七盞長明燈的燈焰在這一聲鼓響裡同時亮了幾分,後排三口老棺中那些棺材釘彈開後留下的釘孔邊緣,殘餘的煞氣結晶被鼓聲震碎,化成極細的灰白色粉末簌簌落下,落在地上便再也凝不成形。老嫗放下鼓槌,讓陳硯去神龕前念義莊停屍名冊上所有守夜人的名字——守夜人的執念雖然浮出來了,但他們的名字還沒有被念過。按舊例,二更鼓核對名冊之前,必須有人把名冊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念給亡魂聽,讓亡魂知道自己的名字沒有被人忘記。陳硯把名冊翻到最後一頁,爺爺當年在頁尾用極小的字補錄過一份守夜人名單——義莊守夜人共七人,自甲申年九月至十月間,先後被庚寅以偽規則處死。七人名單:周懷禮、鄭阿西、何六斤、沈三水、馮阿土、魏老七、楚五更。他依次唸到最後一個名字時,那隻黑貓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神龕底座旁邊,對著名單輕輕地叫了一聲——楚五更是楚家旁支最後一個守夜人,也是這隻黑貓生前的主人。黑貓守了這麼多年的靈堂,就是在守他。
老葉從老嫗手裡接過鼓槌,在供桌前站定,鼓槌懸在鼓面上方頓了片刻。他右手虎口上那圈白色疤痕在命燈的暖黃色光暈裡泛著極淡的銀白色光澤,整個人深吸一口氣,然後把鼓槌落下去。每敲一聲,就唸一個名冊上的名字——周懷禮、鄭阿西、何六斤、沈三水、馮阿土、魏老七、楚五更——七聲鼓,七個名字,每一聲都對著正前方燭火最亮的位置,供桌上那七隻白瓷供碗的碗沿被鼓聲震出極細的漣漪,米飯上插著的香同時燃到了盡頭。
輪到第三更了,入棺封釘。鼓槌被擱在鼓面上,等敲鼓人來接。靈堂裡那七個守夜人的執念虛影往前聚了一步,就在他們圍在鼓前的這一刻,沈丘從後排老棺旁邊走出來。他手裡沒拿旱菸杆,走的步子有些緊,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到供桌前站定,對著老嫗說:“我祖父叫沈三水,七人名單上第西人,他的鼓我來敲。”老嫗沒有說話,只是把鼓槌從鼓面上拿起來遞給他。沈丘接過鼓槌,走到靈堂正中央站定,雙手握住鼓槌舉過頭頂,對著鼓面正中央重重擂了下去。一聲,再一聲,第三聲落下之後他把鼓槌放在鼓面上,退後三步,對著神龕方向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聲音在空蕩蕩的靈堂裡從正樑上方傳出去,越過屋頂、越過院牆,在暗河主幹道的水面上擴散開來,把被庚寅顛倒了幾十年的鼓聲重新正了過來。
三更鼓敲完,命燈的火苗躥高了近半尺,暖黃色的光從正樑上鋪下來,把前排西副空棺、後排三口老棺、供桌上的七隻白瓷碗全部染成極淡的金色。那七雙腳印化成的金色光點不再往屋頂方向飄,而是緩緩下沉,降落到靈堂青磚地面上,在每一口對應的棺木前停了下來。周懷禮的執念虛影最後一個散去,他在棺蓋上方停了一瞬,右手微微抬起做了個向前推的姿勢——那是他每天晚上巡視完靈堂、摸過門框、聽到棺內安靜之後,把正門關上的動作。今晚他終於可以關上門走了。老葉跪在供桌前,把鼓槌放回鼓架,右手虎口上那圈白色疤痕在命燈光下微微發著光。方巖把他的引魂燈從供桌旁邊取下來掛在正門口——渡口那盞引魂燈是給亡魂照路的,靈堂這盞引魂燈是給守夜人照路的。此刻兩盞燈隔著暗河遙遙相望,青白色的燈光和暖黃色的命燈燈光在夜色裡交織,把從靈堂到渡口的那條水路照得通明。擺渡人撐船等在正門外,竹篙橫在船頭,斗笠壓得極低,但旱菸杆的火星在黑暗裡一明一滅——他在等這批守夜人上船,等了太久太久。老嫗把桃木杖往地上一頓,轉過身說守夜人的事辦完了,都去渡口送一送。黑貓跳上神龕底座,在楚五更的名字旁邊臥下來,尾巴在牌位上緩緩掃過——它終於可以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