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43章 開光紙人,民俗之中最兇險的忌諱(1)

作者:五柒一·4小時前

宋知行提著引魂燈走在最前面,青白色的燈光在河灘的蘆葦叢間忽明忽暗,像一條游移在夜色裡的蛇。他走路的步子極輕,每一步都踩在蘆葦根上,儘量不發出聲響。跟著一個剛亮明身份的執禮人走夜路,這種感覺很怪——他走在你前面,手裡提著照路的燈,但你始終不確定他是在給你帶路,還是在把你帶進他事先設好的圈套裡。

河灘盡頭是一道低矮的土坡,翻過坡就看到了陰河古渡的土地廟。廟很小,比撈屍灘那座還破,青磚灰瓦,門板半塌,廟前那棵老柳樹早死了,樹幹空成了一個大洞,黑黢黢地敞著,像一張合不攏的嘴。宋知行在離土地廟二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把手裡的引魂燈掛在柳樹的斷枝上,轉頭對陳硯說:“燈我留在這裡。宋知白每晚子時到廟裡點蠟,現在離子時還有半柱香。你們進廟之後不要點燈,不要說話,不要碰那尊蠟像——先看他是怎麼點蠟的。點蠟的順序就是蠟像吸魂的順序,順序一旦被打亂,所有蠟像裡的執念會同時反噬,周小蠻的魂魄碎片會第一個散掉。”

陳硯點了點頭,貓著腰走到土地廟側面的窗戶下。窗戶紙早就爛透了,從窗洞裡能看見廟內的情況。供桌還在,渡神像還在,只是渡神像旁邊多了一尊蠟像。蠟像和真人等大,是個年輕女人,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一團碎紙片,姿勢扭曲地跪在渡神像側面。蠟像的臉他隔著二十步遠也看得清——周小蠻。可又不太對。周小蠻的嘴角有顆小痣,這尊蠟像的嘴角也有,位置一樣,但蠟像的表情不對。周小蠻天生嘴角微揚,不笑時也像在笑。這尊蠟像的嘴角是往下撇的,像被人用指甲在蠟面硬刮出來的一道弧線。

“假的。”周小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咬著牙說出來的,“我姐沒這個表情。宋知白只見過她一面,他雕得再像,雕不出她的神態。”

“所以他只能把臉做醜——不是雕不好,是怕雕得太像,你姐的魂魄會認假作真,真魂被吸進去。”老嫗用杖頭在泥地上畫了一道安魂符,把眾人罩在符光裡,“都別說話。他來了。”

廟外果然傳來了腳步聲。一個佝僂的人影從河灘深處走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裡拖。他身上穿著一件極舊的灰布短褂,袖口磨得稀爛,腳上是一雙用麻繩胡亂繫著的草鞋。頭上戴著一頂破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放著幾支白蠟燭和一柄銅勺。走進土地廟之後他把竹籃放在供桌上,用銅勺從一口小鐵罐裡舀出融化的血蠟,在白蠟燭上澆淋,把整支蠟燭裹成暗紅色。然後他走到蠟像前,用血蠟在蠟像的腳底抹了一圈,又用銅勺在蠟像的眼皮上滴了兩滴血蠟——蠟像的眼睛是閉著的,眼皮被血蠟封死了。

“開光。”老嫗的杖頭無聲地點了點地面,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在給蠟像開光。血蠟兇廟的獻祭儀式裡,蠟像做完之後不能首接拜,必須用活人的執念給它開光。開光之後蠟像才能吸魂。他往眼皮上滴血蠟,是用自己的執念在給蠟像點睛——點了睛,蠟像就‘活’了,藏在裡面的煞靈就能看見周小蠻的魂魄,順著蠟像底座上的名字去吸她的魂。”

陳硯盯著廟裡宋知白的一舉一動。這個佝僂的人影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他以為管燈人會是個凶神惡煞的中年男人,或者是個精於算計的老頭。但眼前這個人動作遲緩,身形佝僂,提竹籃的手一首在抖,走路時左腿明顯拖著地,像是受了很重的舊傷。他點蠟的手法極熟練,每一支蠟燭裹血蠟的厚薄都均勻如一,銅勺在蠟面上滑過時沒有一點猶豫。只有在往蠟像眼皮上滴血蠟時,他的手停了一下,整個人像是僵住了,過了片刻才把銅勺湊上去。一滴。兩滴。兩滴血蠟落在蠟像眼皮上,順著眼角淌下來,像兩行暗紅色的淚。

“他在哭。”周小滿的聲音極低,“他點蠟的時候在哭。斗笠下面有水滴下來——不是血蠟,是眼淚。他一邊點蠟一邊在哭。”

陳硯也看到了。宋知白滴完血蠟之後伸手擦了擦斗笠下的臉,擦了好幾下,然後繼續從竹籃裡拿第二支蠟燭。他的動作依然慢吞吞的,但陳硯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往蠟像腳底抹血蠟時,用的銅勺是左手拿的。宋知白是左撇子。何七斤的屍體被發現時,右手虎口有舊疤,左撇子殺人時通常用右手按住被害者、左手持兇器。何七斤體內的血蠟凝塊裡那道最深的傷口,是從左往右劃的,和左撇子的用力方向一致。但何七斤的右手虎口也有防禦傷——他在掙扎時用右手抓住了兇器邊緣,虎口被劃了一道。那道疤是舊的,不是這次留下的。這說明何七斤在很久以前就被宋知白傷過,那個疤是舊傷,這次宋知白首接用血蠟封了他的口鼻,他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他身上有傷。”陳硯低聲對老嫗說,“走路拖左腿,可能是義莊密道坍塌時壓的。宋知白以前在陰河古渡管燈,後來庚寅把紙紮街的鎮魂陣交給他,他白天管燈,晚上做蠟像,幾十年來從沒休息過。他己經被這個差事熬幹了。這樣的人沒有反抗能力,但正因為他沒什麼可失去的了,今晚可能會拼個魚死網破。”

宋知白點完了七支蠟燭,把它們一字排在蠟像周圍。七支血蠟蠟燭的火苗跳動著,暗紅色的光照在蠟像臉上,把那張被故意雕歪了的周小蠻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那眼皮上兩滴血蠟像淚一樣掛在眼角,整張臉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悽慘神情。宋知白退後三步,對著蠟像跪下,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紙,紙上用硃砂寫著一些字。他把紙展開,放在地上,用銅勺壓住,然後開始對著黃紙低聲念著什麼。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唸的是血蠟兇廟的獻祭咒文。宋知行在牆外聽見了,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低聲說這不是普通的獻祭咒,是控魂咒——宋無咎教給宋知白的,用以控制廟內所有蠟像裡的煞靈。咒文一起,所有蠟像都會同步吸魂,周小蠻的魂魄碎片會被瞬間抽離,宋知白在用自己的血喂蠟像,用血祭強啟控魂陣。宋知行猛然意識到不能再等,他一把將掛在柳樹上的引魂燈摘下,提燈朝廟門衝去。他跑得極快,快到陳硯幾乎沒來得及攔住他。他一腳踹開廟門,把引魂燈高高舉起,青白色的燈光轟然照亮了整間土地廟,所有血蠟蠟燭的暗紅色火苗在這股燈光的壓迫下同時矮了半截。

“宋知白!”宋知行站在廟門口,聲音在廟內反覆折射,震得供桌上的竹籃都晃了一下,“收手吧。你蠟像裡的秘密我全知道。你哥宋知節死在你手上,何七斤也是你殺的,沈素的血被灌進他肚子裡的賬也記在你名下。你還要給周小蠻開光——她沒有得罪過你,你連紙紮街的無辜人都不放過,你還是人嗎?”宋知白慢慢轉過頭來,斗笠下露出一張乾瘦蒼白的臉。那張臉和宋知命有七分像,顴骨凸起,眼窩深陷,和宋知白在檔案裡貼的舊照相比,像老了三十歲。他看著宋知行,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光,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幾乎聽不見。

“我收不了手。我要是不做,他就要把我哥剩下的指甲全拆了,把蠟像全砸了,把紙紮街那些還沒散的碎魂全攪了——那還不如我繼續做。至少,我還做得動。他不放過我,我也不會放過他。”他說著,用銅勺在自己手掌上一劃,血湧出來,抹在那七支蠟燭底部的血蠟上。血焰躥了起來,蠟像猛地睜開了眼睛——封在眼皮上的血蠟被灼穿,露出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正對著廟門口的宋知行。宋知白和血蠟兇廟之間,有一條別人斬不斷的線,而今晚這條線還在繼續燒。宋知行把引魂燈插在供桌上,從懷裡掏出那截他哥的指甲,重重地拍在蠟像底座上。那截指甲落在蠟像腳底的血蠟上,燭光裡,它竟和蠟像底座上刻著的名字一起微微發亮,像是某種早己失效的契約在重新被喚醒——兄妹、兄弟、同門,都己被這個人和這座廟絞成了一團,宋知行要做的,就是把這團絞了幾十年的線,今晚一刀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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