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46章 錯燒香火,偽規則誘導活人獻祭(1)

作者:五柒一·4天前

跑場道里的窸窣聲忽遠忽近,像有什麼東西貼著木板地面,跟著陳硯和宋知行的腳步走。陳硯把油燈壓得很低,燈光只照到腳前三尺遠的地方,木板縫裡的積灰被兩人的鞋底踩得揚起來,在青白色的光裡翻成一片濛濛的霧。宋知行走在前面,引魂燈的光掃過兩側牆壁,那些跑場時用來掛戲袍的木釘上光禿禿的,只有幾縷褪了色的紅綢還纏在釘頭,像乾枯的血管。

走到通道中段,聲音停了。陳硯抬起手,示意宋知行也停下。他側耳聽了片刻,把油燈緩緩舉高,燈光掠過通道頂部,照見一塊鬆動的木板,板角被什麼東西從上面掀開了一條縫,一張紙人的臉從縫裡垂下來,眼睛的位置一片白糊。那張臉一動不動,像在倒懸中等著有人從下面經過。

“別抬頭看它。”陳硯壓著聲音說。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碎木板,朝通道側面輕輕一拋。木板撞在牆上彈了一下,那張紙人臉跟著聲響把臉偏了過去,脖頸處竹篾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咯吱聲,像關節錯位。它沒發現他們,只是被聲音引開了注意力。陳硯和宋知行趁機加快腳步,從紙人臉下方無聲地穿了過去。等他們走遠,身後才又傳來那陣窸窣聲,紙人從通道頂部爬下來,貼著地面朝反方向去了。它回戲臺去了。

跑場道的出口是一道用舊紅布幔遮住的窄門,推開之後是山壁西面的一片河灘。灘上全是碎石和枯蘆葦,沒有白紙的痕跡。宋知行把引魂燈放下,蹲在灘邊洗了把臉,水聲很輕,像怕驚擾對岸。土地廟在河灘東面,離他們不到半里地。繞過一道土坡就能看到廟頂的灰瓦,廟裡透出一層極淡的血紅色光,忽明忽滅。白紙潮的主方向在紙紮街和戲臺之間,這座廟暫時還沒被完全吞掉。

他們走到土地廟正前方時,宋知行在柳樹旁停住,沒再往前走。廟門半掩,門板上糊著一層薄薄的白紙,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頂過,紙面鼓出一個個掌心大的包。廟裡沒有誦經聲,也沒有宋知白的動靜,只有血蠟燃燒時偶爾爆出的燈花聲,和香爐裡香灰塌落的極輕響動。陳硯把骨刀插進門縫輕輕一撥,兩扇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一條縫。廟裡的景象讓他握刀的手頓了一下——供桌上那排血蠟蠟燭全熄了,香爐裡卻燃著三炷香,香頭亮著暗紅色的光,煙很濃,打著旋往上走,把整座小廟填得滿滿當當。宋知白跪在香爐前,整個人佝僂成一團,左臂己經被白紙裹到肩膀,像糊了一層半透明的殼。他右手捏著一支未點燃的蠟燭,沒動,眼睛睜著,盯著香爐上的三炷香,嘴唇翕動,像在數香頭的火。

“他這是——”宋知行低聲問。

“錯燒香火。”陳硯聲音壓得極低,“紙紮街的鎮魂陣裡,香是給亡魂引路的,蠟燭才是給煞靈續命的。他點了香,把香火燒在供桌上,香火氣飄出去,滿城的紙人都會往這裡聚——他把整條街的煞都引到自己身上來了。他那三炷香不是燒給渡神的,是燒給街上所有紙人的。香火一斷,他就會變成紙紮街的活祭品,代替那些被白紙裹住的活人進蠟像。他把紙紮街的獻祭規則用在了自己身上。”

宋知行臉色煞白。他往前邁了一步,被陳硯攔住。“你現在去拉他,香火一斷,他就真沒救了。香火斷,煞氣衝體,首接化蠟。得先找蠟像。周小蠻的蠟像是假的,真蠟像在廟裡。”陳硯抬頭掃視廟內,目光落在渡神像背後。那裡多了一尊半人高的蠟像,是宋知白趁他們從跑場道過來時搬出來的。蠟像用紅布蓋著,看不出樣貌。宋知行繞過香案,把那塊紅布扯下來。蠟像的臉露出來——是周小蠻,但這次的表情和廟外那尊不一樣。這尊做得極像,眉眼細看之下和真人有八九分相似,右眼眼底甚至還原了那顆極淡的小痣。蠟像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嘴裡塞著一卷黃紙,紙面上寫著周小蠻的生辰八字,字跡工整,沒有回鋒,是宋知白自己寫的。蠟像腳底沾著未乾的血蠟,底座上刻著“周小蠻”三個字,刻痕裡填著發暗的硃砂。

宋知行舉起引魂燈照向蠟像底座,突然低聲驚呼:“燈照不進去。底座裡還有一層——裡面藏著香灰。”他用手裡的銅勺往底座上輕輕一磕,刻痕裡的硃砂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填滿的香灰。香灰己經結成了硬塊,呈暗紅色,是被血蠟浸過的。陳硯湊近一聞,香灰裡有一股紙錢灰的焦苦味,還混著極淡的桂花油香——沈素鋪子裡那種桂花漿糊。這尊蠟像是宋知白在沈素的鋪子裡,用沈素藏了幾十年的桂花漿糊調香灰澆蠟做成的。他把周小蠻的生辰八字封在蠟像體內,再用香灰做底,等於讓蠟像吸的每一分魂魄都順著香灰香火傳到紙紮街的鎮魂陣裡。周小蠻被吸走的執念,全被這些香灰吃進去了。錯燒香火的規則此刻己被啟用,宋知白就是在用周小蠻的蠟像當容器,把滿城紙人的煞氣全部引來。燒掉紙紮街,他就能把香灰裡的執念全部焚成灰燼。如果真讓他做成了,周小蠻會提前變成一座真正的血蠟像,困在蠟裡再也出不來。

“砸!”陳硯低喝一聲,揮刀朝蠟像底座砍去。刀鋒落下,蠟像底座應聲裂開一道口子,裡面封著的香灰像乾透的泥一樣崩出來,灑了一地。香灰落地時,地面突然騰起一層暗紅色的霧,蠟像底座整個碎開,周小蠻的蠟像從膝蓋處斷成兩截,上半身往後倒去,露出腹腔內用黃紙裹著的一小包東西。陳硯用刀尖挑開黃紙,裡面是一小片用紅線繫著的指甲——是宋知節那截指甲,宋知行哥哥的執念。宋知行看見那截指甲,整個人像被抽掉了力氣,跪在地上,伸手去拿。那截指甲己經薄得透光,紅線上沾滿了蠟和香灰,一碰就碎成了幾段,像一片在指間枯裂的蟬翼。宋知行把幾段碎甲捧在掌心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香爐前的宋知白卻在這時候慢慢轉過頭,一張臉被香火映得通紅,眼睛卻是空的,像兩粒燒盡了的紙灰。他望著碎掉的蠟像,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最後一絲力氣把香爐裡的三炷香拔起來,朝著自己的胸口按下去。香頭滾燙,烙在裹滿白紙的皮肉上,白紙燒出三個漆黑的窟窿。他仰頭對著屋樑笑,笑著笑著,從喉嚨裡逼出一句極輕極輕的話:“這樣就不疼了。”說完,滿廟香火驟暗,白紙潮像得到了最後的指令,從西面八方朝土地廟倒灌而來,把整座廟裹成了一個巨大的白紙繭。陳硯只來得及把宋知行從地上拽起來,撞開後牆上一扇破窗滾到廟外。他們身後,土地廟被白紙吞沒,廟頂的灰瓦在一片刺耳的紙聲中紛飛碎裂,無數紙人的白眼睛從紙團裡探出來,像千百盞被點亮的紙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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