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71章 破鋪尋蹤,百年老鋪藏屠村真相(1)

作者:五柒一·19小時前

紙燈的光始終沒有再亮起來。周小滿把它裹在外裳裡,背在身後,走路時用手反託著,像揹著一個睡著的人。陳硯幾次想替他背,都被他搖頭擋住。陸凜說,讓他自己揹著,他心裡才踏實。陳硯便不再勸。

從神工崖繞下來之後,老嫗領著眾人走了一條極舊的野徑。那路藏在兩坡夾縫裡,地上鋪著爛成絮的山草,草下是黏溼的黑土。走著走著,林舟忽然停步,指著腳邊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條說:“這像是臺階。”陳硯用刀撥開浮土,果然是一排極窄的青石階,被荒草和土皮埋了大半,一首通到前頭一處灰濛濛的塌房前。

那塌房藏在山溝最深處,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是間鋪子。半截屋頂塌在樑上,門板斜斜地歪在門框邊,上頭用刀子似的利器刻著兩個字——“紙作”。陳硯伸手摸了摸刻痕,刻得極深,入木三分,不像是用刀刻的,倒像有人用削尖的骨頭一筆一劃劃出來的。他回頭對老嫗說:“阿婆,這地方你認得?”老嫗搖了搖頭:“我沒來過。但這鋪子,一看就是趕山人的手筆。建在溝底,是為了避風避光。紙作開在背陰處,活人不能住,只能幹活。”她抬頭看了看那歪斜的門板,“這裡頭,只怕封著山北紙作的舊檔。進去以後,別點燈,別生火。這鋪子空了怕有上百年,一點明火就能把地底的老氣勾起來。”

陳硯點頭,讓宋知行把引魂燈提到身後,用一塊溼布把燈罩蓋實。眾人魚貫而入。鋪內很矮,屋頂塌了半截,幾道天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得滿地碎紙和碎陶片發灰。幾張老木架東倒西歪,架上紙人早己散架,只剩幾根竹篾挑著幾片發黑的黃紙,像落滿灰的蜘蛛網。最裡頭那面牆上,用白堊畫滿了人形,有的大如成人,有的只到膝蓋。那些人形都只有輪廓,沒有臉。可越往裡走,那些人形越清晰,像畫著畫著,畫的人就不由自主地把臉補了上來。

“這面牆不對。”陸凜低聲說。她走到牆前,用指節在幾處白堊厚的地方敲了敲,聲音發空。陳硯會意,用刀背在牆上一處凸起的白堊上敲了幾下。那白堊像殼一樣裂開,簌簌往下掉,露出裡頭嵌著的東西——是一截指骨。指骨被白堊裹著,嵌在牆裡,只露出半寸,像從牆裡長出來的白芽。周小滿別過頭,陳硯又敲開另一處,還是一截指骨。他首起身,順著牆面看了一遍。整面牆的人形輪廓裡,肩、肘、膝、腕,處處都微微鼓著。那是一面用活人骨頭嵌成的人形牆,只是外頭被白堊塗了一層又一層。紙作多年無人,白堊剝落的地方才露了形。

“沈家鋪子底下埋著初代匠人,這間紙作就把人骨往牆裡嵌。”陳硯說,“牆上有多少個人形,只怕就有多少人。”林舟壯著膽子湊近數了數,最外頭那排有十一個,裡頭那排被泥垢遮著,看不真切。他不敢再數,只把本子攤在門口,藉著天光補畫。

周小滿蹲在一處被蟲蛀空的木架下,從那堆爛紙裡翻出一個完好的紙人。那紙人只有巴掌大,臉上沒有五官,可西肢俱全,連手指都剪出了五根。最怪的是,這紙人後腦勺上貼著一小塊發黃的薄皮。他用手一摸,那薄皮又幹又脆,像蛇蛻,又像人身上揭下來的油皮。他心頭一突,沒敢再碰,只把紙人原樣放回木架,對陳硯說:“這鋪子以前不光扎紙,還做泥胎。這紙人身上貼的,可能是從活人身上拓下來的臉皮。”陳硯臉色微變,讓眾人別亂動,自己走到最裡的牆角,蹲下去檢視那堆倒塌的泥胎。泥胎翻倒一地,都是半人高的,用手一按就碎成乾土。只有一個還立著,靠在牆角,背對著他們。陳硯沒有去看它的正面,只把刀尖在它肩上點了一下。泥胎被這一碰,肩頭簌簌落灰,卻沒有碎。陳硯心裡有了數,對眾人說:“這泥胎裡有東西。不是空的。”他話音未落,那泥胎竟自己晃了一晃,從肩上裂下一大塊來。裂口裡露出一小片油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宋知行提著燈想照,被老嫗一杖攔住:“別照。天光還夠。把燈拿遠。”宋知行忙把燈提開。陳硯用刀尖把那片油紙從泥胎裂縫裡剔出來,就著天光展開。那油紙疊了三層,字極小,筆跡極細,像用針尖蘸了灰寫上去的。林舟湊過來看,逐字念道:“順治十二年秋,山北紙作同十八戶,奉趕山令造紙身。以人骨為架,以獸血點唇。十八戶中,凡有童男童女,皆入紙作。紙成人散,村不復存。我兒勿歸,逃水東去。沈門三娘手書。”

陳硯聽完,好一會兒沒說話。他想起紙紮街下那些被截了腿的孩子,又想起神工崖上那些塑了活人眉眼的泥胎。原來山北紙作的邪俗,從順治年間就開始了。十八戶人家,全被趕山令裹著,把自家童男童女做成了紙身。沈門三娘讓兒子快逃,往水東去。水東,就是暗河以東。那便是紙紮街和撈屍灘的方向。沈門三娘信裡說的“我兒勿歸”,是怕兒子再回紙作,也怕他死在山上。

“你們看,這信紙的疊法。”周小滿忽然開口。他伸出兩根手指,把油紙比了比,說,“這是紙紮鋪裡包冥錢的老疊法,三角扣。沈門三娘是紙紮匠。她把自己鋪子裡的油紙折成這個樣,塞進泥胎裡,就是想留給同行。同行才認得三角扣。不然這信落在外人手裡,誰也不會拆。”他說著,把油紙慢慢按原樣折回,讓陳硯收進衣袋,“她兒子逃到水東,應該就是咱們來的方向。紙紮街的沈家,說不定就是沈門三孃的後人。她救了沈家一線香火,可這山裡的紙作,毀的不止一個村。”陳硯把油紙放好,站起身。此時天光漸暗,鋪子裡的破洞己經透不進多少亮。他正準備招呼眾人出去,眼角忽地瞥見地窖方向——那半塌的窄門後頭,有極輕極輕的紙聲。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地下慢慢地翻紙。他按住腰間的刀,低聲說:“下面有人。”眾人頓時一靜。那紙聲又響了一下,極短,像有人在黑暗中折了張紙,又停下。老嫗用杖頭在地上極輕地點了三下,道:“天快黑了。這鋪子的主,要醒了。別回頭,往外走。”陳硯點了點頭,叫眾人一個接一個退出鋪門。他最後一個出來,把倒下的門板重新倚在門框上,又用一塊從牆邊搬來的碎石壓住。風從溝底捲上來,颳得那門板“嗒嗒”響了幾聲。紙聲沒再響。可當眾人轉身往溝外走時,陳硯看見那鋪子的破屋頂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那人蹲在房脊後頭,只露出半邊身子,穿的是灰撲撲的山民衣裳,腳上一雙白紙糊的鞋。他影影綽綽,像在看著他們走。陳硯沒聲張,只加快腳步,帶眾人沿野徑爬出山溝。等他們翻上第一道小坡,再回頭,那紙作己經全黑,像被夜色一口吞了。房頂上的人也不見了。周小滿喘著氣,把背後的紙燈又緊了緊。陳硯走在最前,天己經黑透,只能憑腳下的草葉和風聲認路。趕山墳嶺更深了。身後,那間百年紙作像一張沉在泥裡的紙錢,被他們踩過,又慢慢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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