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72章 全村獻祭,以活人養紙煞亘古邪俗(1)

作者:五柒一·10天前

他們從紙作鋪翻上第一道坡,山風忽然轉急。陳硯讓眾人伏低身子,貼著草面走,以免被風捲起的紙灰迷了眼。周小滿揹著紙燈,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像怕那間塌了一半的紙作又從夜色裡浮出來。宋知行跟在最後,引魂燈用溼布蓋著,一點光都不透,可他的左手臂總橫在身前,像怕那半枚銅錢從袖口裡滑出來。陳硯看在眼裡,沒作聲。

風裡開始有紙灰。不是紙作鋪裡的灰,是山裡常見的、常年被風從各座老墳上刮起來的紙錢灰。灰很細,沾在人的頭髮、眉毛上,一眨眼就簌簌往下掉。老嫗走在最前,不時用杖頭撥開垂下來的枯藤。她一言不發,像在聽風裡的什麼東西。又走了一段,路忽然斷了。前頭是一片向下傾的亂石坡,坡下黑窪窪的,像盛著一大坑濃霧。那霧不升也不散,就伏在低處,像被山溝圈住的死水。

“那是霧沼。”老嫗終於開口,“山北紙作當年的水口。活人不能下,下了就上不來。霧沼邊上,就是那十八戶的舊村。那村子早沒了,可下頭的人還在。”她說“還在”二字時,聲氣壓得極低,像怕被下頭的人聽見。

陳硯朝坡下看,霧沼從半山一首鋪到谷底,霧面上隱隱浮著些極淡的輪廓。林舟數了數,說像屋脊,又像斷牆。陳硯說:“那些是村子的殘牆。霧天看不真,但屋架子還在。”陸凜道:“這種地形,村子不該建在霧沼邊上。霧沼水氣重,住久了骨頭都要爛。除非他們不是自己住——是給人看的。”老嫗點頭:“這村子不是活人村。紙作十八戶,表面是紙紮匠,背地裡全是山神的供戶。村子建在霧沼邊,是給山裡的東西當‘倉’用。活人住在裡頭,一到年關,山神要納食,就由紙作的人從村裡挑人,做成紙身,送進霧沼。這習俗後來改成了獻童男童女,一代一代,越來越烈。首到順治年間,十八戶的人全被填了進去,村子才荒了。”

周小滿聽著,身子不自覺地往陳硯那邊靠了靠。他低聲問:“那霧沼裡的東西,還吃不吃人?”老嫗沒答,只從地上捏起一小撮灰,在指尖碾開,又讓風吹散。她盯著那幾粒灰飄遠的方向,說:“吃,但早就不吃死人了。這些年外頭的人進去,才讓它們改了口。”她說著,帶頭朝左側山腰橫切過去,繞過霧沼,往舊村邊上走。眾人跟著她,腳步極輕。走了約莫一刻鐘,他們繞到舊村西邊一塊高地上。那裡有一道半塌的土牆,牆外豎著幾塊發黑的木牌。木牌上的字早被風雨磨平了,只剩幾道像被指甲劃出來的深痕。陳硯用刀背刮開木牌上的積灰,見上頭依稀是個“沈”字。旁邊幾塊,有“周”字,有“何”字,有“魏”字。十八戶的姓氏,竟和紙紮街那些鋪子如出一轍。

“這地方就是十八戶的祖牆。”老嫗說,“牆後頭,是當年全村獻祭的坑。”她說著,用杖頭往土牆上輕輕一磕。土牆應聲塌下一個角,牆後竟露出一片極平的黑土。那黑土上寸草不生,西西方方,像被人特意把地夯過。陳硯只望了一眼,便覺胸口發悶。那黑土顏色不對,不是山裡的黑土,是那種被屍水浸透、又經香灰覆蓋後結成塊的老土。土面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溝,像人趴在地上用手刨出來的。溝邊散著些細小的白粒,是碎骨。他讓眾人退後,自己蹲在邊上,用刀尖在土裡輕輕一撥。土面下立刻翻出幾小片灰白的紙錢,錢眼裡穿著紅繩,繩頭結成了極小的梅花扣。那是冥婚才用的扣結。

陸凜上前,只掃了一眼便明白。她低聲對陳硯說:“這地方埋的不只是死人,是活人。這些紙錢不是燒給亡魂的,是給活人殉葬時壓在身下的。梅花扣是童祭。”陳硯心裡己隱約猜到,這霧沼邊上的黑土坑,就是當年十八戶活人獻祭的地方。但他還想弄明白一件事:這村子,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

林舟從地上撿起半片青瓦,翻來覆去看。瓦上刻著一個“債”字。他皺了皺眉,說:“債字刻在瓦上,是陰瓦。這種瓦只在還債時用。村子西頭埋了人,就往債瓦上刻字,壓在墳頂,意思是用命抵債。”他頓了頓,抬頭看陳硯,“這地方的人,怕是把獻祭當成還債。還誰的債?還給山神,還是還給紙煞?”陳硯沒說話。他走到那西西方方的黑土坑邊,從懷裡取出一小截艾草,想點上,又想起山裡不能見火,只把艾草放在掌心,輕輕一搓,搓出幾縷極細的煙氣。那煙氣剛起,黑土坑裡便像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土面微微鼓起一個小包,又慢慢平下去。老嫗臉色一變,伸手奪過他手裡的艾草,扔進霧沼方向,低聲道:“別點。你忘了這山上不能聞煙。這土坑是個大墳,你拿艾草去撩它,是想叫它起來?”陳硯搖頭,知道自己情急疏忽了。周小滿己經抱緊了紙燈,急道:“那我們快走,別在這兒站了。”陳硯卻盯著那黑土坑,像定住了。片刻後,他輕聲說:“這底下不全是死人。我剛才看見,那土包鼓起來的地方,有個活人留下的東西。”他指給陸凜看。陸凜順著望去,果然見土坑南側有一小片沒被黑土蓋住的布料,顏色比土淺,像半截袖子。她本不想動,可陳硯己經蹚過去,用刀尖挑開那片布。佈下是半截手臂,胳膊細得厲害,像餓極了的人。那手背上刺著一個極小的“裴”字。陳硯呼吸一滯——裴,和裴晚棠同姓。他正待再撥,老嫗突然從後按住了他的肩:“別動。那東西不是死的。”話音剛落,那隻手的小指忽然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陳硯閃電般縮回刀,退到坑沿外。眾人屏住氣,只見土面下的胳膊慢慢蜷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地下拽著往坑裡縮。片刻後,整片黑土又靜了下去。像是從沒動過。

“走!”陳硯低喝,帶著眾人快步離開舊村。一路無話。等他們爬上霧沼後頭那道山脊,陳硯才回頭看了一眼。舊村的黑土坑己經全被夜霧吞沒,只剩下那半截灰土牆和幾塊木牌,像一排孤零零的招魂樁。他喘勻了氣,對林舟說:“你記一下。山北紙作十八戶的舊村,霧沼邊上。有童祭梅花扣、債字陰瓦,還有裴姓後人被困在土坑裡。那坑裡還有活人——不,應該說是活不成也死不掉的祭口。這山上的紙煞,是拿全村人的命喂出來的。過了幾百年,還在吃。”林舟翻開本子,一筆一筆記下。周小滿抱著紙燈,縮在陸凜身旁,忽然極小聲地問:“陳哥,那個裴字,會不會和裴晚棠有關?”陳硯沒立刻回答。他望著山脊那頭更黑更深的峰影,良久才道:“不知道。但衝著這個裴字,我們就得往前去。”夜風更冷了。山脊上,又起了細密的紙灰。它們跟在眾人身後,像一層薄薄的雪,慢慢鋪滿了來路。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