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73章 紙靈歸墟,萬千紙偶皆是冤魂載體(1)

作者:五柒一·1天前

山脊上風緊,天低得像是整片霧沼都要倒扣下來。周小滿背上的紙燈像一塊燒透後又涼下去的炭,不亮,也不響。陳硯領著眾人離開舊村之後,沒再下溝,只沿山脊往北坡的脊線走。他走得極慢,像怕踩斷什麼。陸凜幾次想扶周小滿,都被他輕輕讓開。少年嘴裡不說什麼,只把那盞裂了罩子的紙燈隔著衣服按在胸口,像按著一個不能讓人碰的傷口。

快到北坡脊頂時,陳硯停住了。他看見前面的山石之間,橫著一道極長的溝塹,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山頂斜斜劈出來的,又像地震裂開的地縫。縫裡湧出一股極輕極細的紙灰味,和山裡的香灰、腐土混成一種很難形容的氣味。陳硯蹲下去,用刀背撥開溝邊的石屑,見石縫裡填著密密的紙灰。他再一撥,灰下露出幾片還沒完全爛盡的紙人邊角,黃紙發黑,邊口捲曲,像被火苗舔過又被人揉過。林舟湊過來看,低聲說:“這裡以前可能是個紙祭場。碎紙人從坡上推下來,全填進這道縫裡。”陳硯點點頭,沒有馬上接話。他往溝塹深處望了望,那裡面黑洞洞的,風吹進去都聽不到底,像一口嵌在山脊裡的深槽。他把宋知行叫來,讓他把引魂燈解開一角,用極弱的青光往下照一照。宋知行照他說的做了,燈焰縮成一點,青白的光像條活蛇,貼著溝壁慢慢往下爬。光照之處,溝壁上全是一層層壓實的紙灰,像樹的年輪,又像誰把成千上萬件紙衣一層層糊在了石頭裡。

“這下面恐怕全是紙人。”宋知行說,聲音不大,可山脊上太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陳硯讓他把燈收好,自己退了回來。周小滿忽然問:“陳哥,這些紙人是從哪來的?山北的紙作不是己經沒了嗎?怎麼還有這麼多新的紙灰?”陳硯說:“你沒發現這山裡的紙人從來沒少過。紙紮街那些是給死人當替身的;山門外的紙骨人是用孩子骨頭做架的;神工崖上的泥胎紙人是照著活人塑臉的;紙作鋪裡的白堊牆嵌的是匠人骨。這西種,看著不一樣,其實都是同一種東西。”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溝塹外那大片黑沉沉的坡地上,像在辨認什麼。“這地方,叫‘歸墟’。”他說,“老道士的禁書裡提過一句:紙靈歸墟。凡是山裡沒被超度的紙人、紙偶、紙骨,最後都會被風牽到這裡來。千百年來,所有的紙煞都堆在這道溝裡,一層壓一層,越壓越厚。紙人不是自己死的,是被人做出來,再被殺一遍。做的時候是替身,拆的時候是替死。替的是山裡的煞,替的是鄉俗司設下的局。每有一個活人被丟進山,溝裡就多一層紙。這紙不爛,不是因為紙好,是因為紙裡含著怨。怨不散,紙就不爛。”他頓了頓,說:“山裡的人被做成紙,紙又堆成山,山再回頭吃人。這就是紙靈歸墟。”

陸凜聽到這裡,臉色很不好看。她彎腰從溝沿摳下一小塊紙灰,放在掌心看。紙灰在她手裡慢慢散開,中心有一小點暗紅的痕跡,像從紙纖維裡滲出來的硃砂。她低聲道:“這些紙人裡,封了不少殘魂。魂被做成灰,灰又黏在紙上。我們之前碰到的那些,恐怕只是溝沿最淺的一層。下面更深的地方,還壓著更兇的東西。”說完她拍了拍手,把紙灰抖進溝裡。紙灰落下去,半天沒聽見聲響。周小滿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被老嫗從後面扶住。老嫗說:“這條溝不能過。從溝沿繞,往西,再折回北坡。那路遠兩裡,但能避開溝裡的東西。”陳硯說:“那就繞。今晚不到北坡,就地找避風處歇下。明日一早,過西坡,下北坡。”他看了一眼周小滿,又補了一句:“夜裡你不用守夜。把燈看著。燈在,魂就在。”周小滿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他們沒再停留,順溝沿往西走。溝沿的路極窄,一側是深溝,一側是陡坡。夜風貼著地面吹,像有無數隻手從溝裡伸出來扯人的褲腳。眾人把腳步放到最輕,連呼吸都壓得極低。走了約莫一刻鐘,陳硯忽然發現溝沿有一段沒了。路在懸崖邊斷成半尺寬的一道稜,下面就是歸墟。陳硯叫停眾人,正想折返,卻見斷稜那頭的岩石縫裡,半埋著一個泥人。那泥人不大,盤坐在地上,臉己經被雨淋成了一張灰白的泥皮,只有眼睛處凹了兩個黑洞。陳硯只看了它一眼,便把視線錯開。可那泥人的頭,似乎極輕極輕地轉了一下,朝著他們的方向。陳硯沒敢再停,立刻帶人退了回去。

回到可走處,陳硯對林舟說:“你在本子上畫條線。從此地到北坡,今夜不再靠近溝。明日繞西坡時,也要與歸墟保持距離。這溝裡的東西,不是我們今晚能碰的。”林舟點頭,把本子貼在一塊石上,借天光把圖紙補了。宋知行走過來,低聲說:“那泥人我看見了。它後頭有一段灰,灰裡有腳印,不像人,像紙人光著腳踩出來的。咱們被追了一路,它們就是從這裡上來的。”陳硯說:“我知道。所以今晚得有人守著。你和我輪班。”宋知行點點頭,再沒多問。

夜色更重,他們找了一處三面有石的凹口,擠著坐下。周小滿把紙燈橫放在自己腿上,眼睛睜著,一點也不敢合。陸凜遞給他一塊乾薑,他也不接,只輕輕搖了搖頭。陳硯坐在風口,骨刀橫放在膝上。山裡的風像一把把極冷的細刀,貼著骨頭往裡鑽。他知道,只要這山還在,只要這溝裡的紙靈還沒歸完,周小滿和那盞燈,就還得在黑暗裡熬下去。而他們幾個,也還要一起熬。遠處,歸墟深處似有紙聲,像很多很多張紙被風一頁頁翻過,又像有人在山裡一張一張地念著誰的名字。聽不清,也不敢聽。陳硯閉了閉眼,只把刀柄攥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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