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山風停了一陣,霧氣從歸墟方向漫下來,在半山腰結成一條極長的灰帶。陳硯叫醒眾人,沒讓生火,只把昨晚尋到的幾塊乾草根掰了分給大家在嘴裡嚼。周小滿把紙燈重新背在身後,臉色比昨日更灰,人卻還撐得住。陸凜替他把紙燈的裂口又用紅麻線加固了一圈,說霧氣大,燈罩不能再裂,裂了就不好補了。
他們沿西坡繞行,離那道歸墟越來越遠。可越是往西,山勢越亂。路己不是路,全是散著青苔的亂石和大片大片的枯蕨。陳硯走在最前,用刀背不時敲一敲兩旁的石頭,聽迴音辨虛實。宋知行拎著滅掉的引魂燈,走幾步就回頭掃一眼,說後頭總像有東西跟著,不遠不近,像半隻腳落在碎紙上。陳硯知道那多半是山裡的紙灰被風帶著,但也沒放鬆。
又走了一炷香工夫,前頭山腰上忽然出現了一左一右兩條下行的坡口。左坡較緩,地上有幾塊人力鑿出的粗石階,石階旁還插著兩根斷木,木頭上纏著半乾的紅麻線,像被什麼人做過標記。右坡極窄,像是被雨水衝出的土溝,溝口密得全是一人高的荒草,草尖發黑,像被火燎過。陳硯在兩坡口站定,像在數什麼。
“這兩條路,”他喃喃道,“一條是給人看的,一條是給鬼走的。”他蹲下來,在左坡石階上摸出幾小撮香灰,又到右坡草裡扒出半截斷香。那香是冥香,己經受潮,可香頭還看得見一點暗紅。他把兩樣東西並排放在地上,對眾人說:“左坡有石階,有紅麻線,看著像活路。可石階邊的紅麻線是系在斷木上的,斷木不是扶手的料,是抬棺的槓。有人故意把抬棺槓插在這兒當路標。香灰是撒在石階上的,是給死人鋪路的灰,不是給人防滑的。誰從這下去,誰就跟著灰走了。”他又指指右邊:“這溝口沒有階,也沒有標記,可草被火燒過。趕山人有個老法子,在野溝口燒一道草,是為了把藏在草裡的陰蟲逼出來。燒過草的溝,才是活人能走的。只是這法子太狠,一般人不敢用。草黑成那樣,說明燒過不止一次。”林舟把刀柄在兩條路口各畫了一個叉,抬頭說:“所以左路是假生路,右路才是真路?”陳硯點點頭,又輕輕搖頭:“真路也未必好走。右路火燒過,草裡沒蟲,可溝底是泥。這種溝最怕一樣東西——下雨之後,泥裡會翻出舊紙。紙一翻出來,溝就變成冥紙溝。那比左路更險。選右路,是賭天不落雨,土不翻潮。”
他說完站起身,看向老嫗。老嫗拄著柺杖走到兩條坡口之間,閉上眼,嘴裡極輕極輕地念了幾句,忽然把三枚銅錢往地上一丟。銅錢落在兩路之間,滾了兩圈,全滾進了右邊的火草溝裡。老嫗睜眼,說:“走右路。今天不會下雨,土不翻潮。紙靈還在歸墟那邊,追不過來。”陳硯點頭,當先跨進火草溝。溝裡又窄又暗,兩旁草根是黑的,有些地方還冒著極淡的焦味。宋知行忍不住道:“陳硯,這溝不像是活路,我怎麼越走越涼?”陳硯沒有回頭,只說:“別停,別點燈。再涼也得走。這條溝是空的,涼是因為陰氣順著溝往上抽。等走過這一段,前面有口子,就能見天。”幾人屏著氣,沿溝底急行。溝底確實翻著些舊紙,一片一片,黃得發黑,像被火燒過一遍,又像被水泡過一遍。越往前走,紙片越多,有些紙片上還留著畫了一半的紙人五官。周小滿低著頭,只看前頭陳硯的腳後跟,一步不落。忽然,他腳下踩到一塊硬物,低頭一看,是半塊木牌,上頭用火炭寫著“生路”二字。他剛想說話,陳硯己一腳把那木牌踢開:“假的。這溝裡凡是寫著‘生路’的牌子,都是給死人看的。”周小滿嚥了口唾沫,不敢再看。
他們又走了很長一段,溝越來越淺,天色也暗下來。快到溝口時,陳硯突然舉手讓眾人停住。他伏在草裡往外看,溝口外是一片極開闊的坡地,坡地上立著幾十根木樁,木樁上或掛或綁著許多紙人。那些紙人在風裡輕輕打轉,像被吊在樁上示眾。有的紙人還在往下掉灰,灰落在木樁腳邊積成小堆,像一個個墳包。陳硯低聲說:“這是紙人樁。出溝口就是樁陣。樁陣中間有路,可兩邊都是吊著的紙人。人從中間走,不能回頭,也不能看兩側。誰若看誰就被換臉。一會兒我走最前面,陸凜殿後。小滿,把紙燈捂在懷裡,一點光都不能露。你姐的燈要是在樁陣裡亮起來,所有紙人都會活。”周小滿連連點頭,把外衣裹住紙燈,兩手抱緊。陳硯等風勢稍緩,帶眾人貓腰躥出溝口,排成一列,沿樁陣中間極窄的土路疾步前行。兩側木樁上的紙人一個接一個從眼角邊掠過,像一排被吊著的老樹。那些紙人臉大多沒畫五官,可在夜風裡,總覺著它們在慢慢側過頭,朝路上的人看。陳硯不讓自己想,也不讓目光斜半分。他知道,真正的出口就在樁陣盡頭。那是片低窪的亂石地,老嫗說,從那裡下去,便是趕山墳嶺的北坡心。他們距離那裡,還有最後一場。林舟在身後用極低極低的聲音數著木樁,像在數自己的心跳。周小滿埋著頭,只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紙灰堆裡,又軟又沉。宋知行空著的那隻手死死攥著引魂燈杆,燈沒亮,可他的手腕卻像被什麼極涼極涼的東西,一遍一遍地碰。陳硯始終沒有回頭。他知道,身後的人都在。只要沒有人停下,這生路就還是生路。他們離溝口越來越遠,離北坡越來越近。而身後那幾十根木樁上,紙人們還在風裡轉著,像一群被吊在夜裡的、沒有臉的守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