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陳硯沒有急著動身。他讓眾人守在石牆裡,讓陸凜在正北的牆口撒了一圈灶灰,將昨夜留下的人腳印和幾道不明不白的細痕蓋住。宋知行坐在牆根下,用袖口擦他的引魂燈,又往燈油裡添了一點守山人舊營裡找到的山蠟。燈焰一亮,青中透黃,像把火種浸在了老廟的供油裡。他擦燈的時候,陳硯就坐在他對面,什麼也不說,只是慢慢綁紮自己的鞋帶。兩人都不言語,石牆裡的氣氛卻比昨夜更沉。
老嫗看出陳硯有心事,也沒問,只把桃木杖往牆口一插,杖頭的困生符透出一層極淡的金光。她朝北坡上方望了望,說再往上走,會經過一處“神工崖”。那崖上全是老輩子人鑿出來的壁窟,有的是供山神的小龕,有的埋著趕山人堆進去的舊物。早幾年山未亂時,趕山人經過神工崖必須行一道“洗眼禮”。陳硯問什麼是洗眼禮,老嫗說崖上有一條拇指粗的冷水滴,進山的人走到那兒,要接三滴,滴在眼皮上,再閉眼片刻。若睜眼後冷熱自知,便能過崖。說著她從懷裡取出一個極小的銅鈴,用細繩系在陳硯胸前,說到了崖上若風裡有紙灰,就搖一下,別讓山神以為你是來偷香火的。
眾人吃過一點乾糧,便離開石牆,繼續往北坡高處去。越往上,路越窄,松樹也越見稀少,只剩下黑壓壓的崖壁和風乾的草莖。周小滿把紙燈背在身後,陸凜在他左後方跟著,一步不落。林舟邊走邊看,幾次想點燈看地圖,都被陳硯低聲止住。陳硯說天還陰著,山霧又大,點火容易招事,等到了神工崖再說。
快到崖下時,風勢忽然變了。風裡夾來極多的碎紙灰,一片片像黑雪,飄到人臉上卻發涼。陳硯讓眾人停下,自己伏在崖下一處石窩裡,探頭朝上望。崖壁果然鑿了十幾個壁窟,大大小小,像一隻只黑眼。有的窟裡空了,有的塞著朽爛的草編,還有一座大龕,半塌的石簷下襬著幾個泥塑的小人,身上糊的紙己經七零八落,腦袋和身子分家,滾在壁下。崖上的風聲穿過壁窟,發出極像人哭的嗚咽。陳硯知道這地方不對,但繞不過去。去北坡主峰,只有這一條崖道。他回頭看了看老嫗,老嫗點了一下頭,說:“上去,走壁窟下頭的窄道。到了滴水的石窩,洗眼。記住,只能低頭,不能抬頭看大龕。”說完她杖頭在地上敲了三下,權當給崖上的東西“報門”。
陳硯領著眾人貼崖壁前行。那窄道只比腳掌寬一點,身子非得貼住山壁才能挪過去。壁窟一個接一個從身側掠過,裡面黑得發潮,像有什麼蹲著。陳硯不敢往裡看,只把目光鎖在腳前。宋知行一手提燈,一手按在崖壁上,走得極小心。林舟忽然極低地說:“那口大龕裡有東西在動。”陳硯心一緊,但沒有停步,只把銅鈴在指縫裡一捏,那銅鈴極輕地響了一下。他一動,宋知行也跟著一停,像是腳下滑了,整個人往壁上一貼,肩頭重重撞在崖壁上。引魂燈裡的火苗呼地躥起半尺,青黃色光首首照進旁邊一座壁窟裡。陳硯看見窟裡蹲著一個紙人,比昨夜山坳裡那些更大,幾乎有成人高矮。最叫人心驚的是,那紙人有一張臉。不是畫上去的,也不是紙糊後被人按出來的模子,是用泥胎塑出眉眼,再刷上粉,最後罩上黃紙。那眉眼竟和陳硯自己的有七八分像。陳硯只覺得後頸一麻,忙讓宋知行把燈轉開。宋知行也看見了,手忙腳亂去遮燈。可那紙人己經動了,它的泥臉轉向崖下,兩隻被香灰填過的眼窩裡緩緩滲出極細的灰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別照它。”陳硯低聲喊。周小滿在後面也看見了那紙人,臉色發白:“陳哥,它長得像你。這紙人不能看,看了會換臉。”陳硯點頭,想起山門口那些紙骨人,又想起古書裡那條禁俗——紙紮不可塑活人眉眼。如今這崖窟裡竟出現了塑著他陳硯模樣的紙人。做這東西的人,分明見過他。那人就在這趕山墳嶺裡,並且知道他們正往這裡來。陳硯腦中飛轉:宋知行剛才那燈是不是故意照進去的?他讓宋知行別照,可他偏偏在那個時候一晃。他來不及細想,只能先帶眾人離開這條崖道。就在這時,周小滿忽然驚叫一聲,身子猛地往後仰去,像是被人從後頭拽了一把。陸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來。周小滿身後揹著的紙燈啪地撞在崖壁上,燈罩上裂了一道口子。他顧不得疼,拼命去摸紙燈,可那紙燈上的米黃色己經徹底熄了下去,像周小蠻的魂被這一撞撞散了。周小滿膝蓋一軟,跪在窄道上,把紙燈摟在懷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姐……姐你別走……”
陳硯一把扶起周小滿,看他後頸上多了一道極細的灰印,像被什麼從崖壁上伸出的手摸了一把。陸凜拔刀砍向崖壁,刀光過處,幾片黏在石上的紙灰被震落下來,掉進崖下,打著旋散了。陳硯不敢再停,架著周小滿強行走完最後一段窄道,繞過崖頭,進了一個避風的石坳。宋知行跟進來,還沒來得及把燈放穩,陳硯轉身便問:“你剛才為什麼突然晃燈照那壁窟?”宋知行臉色發白,兩手一攤:“我滑了。那窄道上全是溼泥,我腳踩在紙灰上,一打滑就撞了崖。燈是我沒提穩。我知道那紙人不能照,可實在是沒穩住。”周小滿這時抬起臉,兩眼通紅,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我姐走了。燈滅了。她沒跟我說話。”他說完又低下頭,抱著紙燈,像抱著沒了聲息的人。
陳硯知道周小蠻的魂只是受驚,未必真散,可這話他不敢現在說死。他看了老嫗一眼,老嫗走到周小滿跟前,把杖頭輕輕搭在他肩上,低聲道:“你姐的魂沒散,就是被你撞驚了。紙燈罩子破了,魂不穩。眼下山上陰氣重,她在燈裡憋著。等我們到個能遮風避紙的地方,點一點山蠟,用你親手摺的黃紙替她引一引,她就能回來。”周小滿聽完,仍不說話,只把紙燈抱得更緊。陳硯讓陸凜看著周小滿,自己拿刀撥開腳邊的草,清理出一小塊能坐人的地方。宋知行提燈站在一旁,幾次想說什麼,終究沒開口。
陳硯沒再看他,只低聲對林舟說:“神工崖上有泥胎紙人,塑的活人眉眼。這山裡的紙紮邪術,和紙紮街那套不一樣。從山門口到崖窟,一路都有人給我們留路、留燈、留臉。這人是想把我們一個個換成紙人。塑了我的臉,下一個就是你們。”林舟手中的筆停了,片刻後說:“這事先別和宋知行明說。等到了守山人的地方,再掏他底。”陳硯點頭。他回頭看神工崖的方向,崖壁己隱入霧裡,像一張用紙糊起來的大臉。周小滿仍蜷縮在陸凜旁邊,對著那盞裂了罩子的紙燈小聲呢喃,像在燈裡一遍遍叫姐姐回家。山風嗚咽,吹得滿山碎紙亂走。陳硯知道,今晚若再找不到能落腳的地方,這隊伍遲早會被這山裡的紙人,一個一個地換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