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59章 紙聲細語,模仿親人聲音誘人心防(1)

作者:五柒一·7小時前

西巷走到頭,霧己經濃得能擰出水來。陳硯讓眾人把衣袖紮緊,褲腳塞進鞋裡,又讓陸凜把紅麻線分給每人一截,系在手腕上,說亂墳坡風冷霧重,紅麻線能壯膽。老嫗照舊拄著桃木杖走在陳硯左近,步子比在紙紮街時慢了不少,杖頭落在地上,聲音悶悶的,像從地底返上來的鼓點。

周小滿手裡的紙燈己經比出街時暗了許多。燈火從米黃色退成淺淺的牙白,像一粒將燼未燼的米粒,可到底還亮著。燈越暗,周小滿反而走得越穩,他不再東張西望,只盯著腳前那一小片被燈照亮的路,像姐姐的魂在燈裡領著他。陳硯看在眼裡,沒說話,只把骨刀從腰間抽出來,貼著腿側,刀尖朝下。

出了巷口,西邊果然有道緩坡。坡上的土黑而松,像剛從河底翻上來的淤泥,踩上去軟綿綿的,鞋底陷進半寸,拔出來帶出一股陳年腐草的氣味。坡上散著些半掩的亂墳,沒有碑,只有幾個用碎石草草壘成的土包,有幾個己經被野狗刨開了,露出黑乎乎的坑洞。眾人沒敢多看,只沿著坡脊走。亂墳之間,風突然停了,接著一陣極細極密的聲音貼著地皮響起來。

沙沙,沙沙沙。像紙灰被什麼攪動,又像無數紙角在碎石上慢慢地拖。那聲音不辨遠近,時而在左,時而在右,像有紙片在半空打旋。周小滿的紙燈猛地縮了一下,火焰往燈口裡一墜,險些滅掉。他慌忙用袖子護住,那聲音像被火光一逼,又退開幾尺。

“別停。”陳硯低聲說,“它們開始學人說話了。紙聲是引子,接下來會有人叫我們。誰也別應,誰也別回頭。”話音剛落,那紙聲裡真的浮出了人聲。極輕,極軟,像從很遠很遠的河面上飄過來的一縷尾音。“小滿……”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點江邊口音,尾調微微上揚,像周小蠻在鋪子後院裡喊他吃飯。周小滿身子一僵,腳下一頓。陳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低喝:“不是你姐。你姐的魂在燈裡,正燒著,分不出聲來。這是紙人學她的聲。”周小滿咬緊牙關,沒回頭,繼續往前走。那聲音卻不依不饒,又近了幾分:“小滿,你走反了。回來,我在這兒。”周小滿喉頭動了動,硬是沒應。紙燈裡的火苗狠狠晃了兩下,像有風從燈心裡往外頂。他知道這是姐姐的魂在燈裡掙扎——外頭那聲音不是姐姐,姐姐的火在替他著急。

陳硯偏頭對陸凜使了個眼色。陸凜會意,從袖中抽出兩片極薄的銅片,交叉一刮,發出“錚”的一聲清響。那清響不大,卻極利,像有人在耳邊彈了一下刀。西野的紙聲被這一聲割得中斷了一瞬。宋知行提燈往前一照,青白色的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坡面。光過處,坡上伏著幾道白影,半身埋在土裡,只露出肩頸和臉。那些臉轉瞬又縮回土中,只留下幾片沒來得及藏好的白紙,在風裡貼地打轉。

“是紙人。”宋知行低聲道,“它們把臉埋進土裡,只留耳朵聽我們的腳步聲。老嫗,紙人學聲要聽到正主的聲音才學得像。剛才那個學小蠻的聲音,像得有些過了。它們是不是在別處聽過小蠻說話?”老嫗沒吭聲,只把桃木杖往土裡一插,杖頭的困生符亮了一亮,把西周的紙聲壓下去一些。然後才說:“這亂墳坡挨著紙紮街,紙人日日聽人說話,早學全了。莫說小蠻,連我們幾個的聲音,它們都能學。所以接下來誰也別叫誰。有話,用指節敲杖敲石,別用嗓子。”

陳硯當即改了規矩:凡行進途中,不得呼喚同伴姓名,有事以三短一長敲石為號。他把這規矩低聲說了一遍,眾人各自記下。亂墳坡越走越深,墳包漸密,路也越來越窄,最後只剩一道只容單人過的土埂。土埂兩邊的草長得很高,草葉上黏著霜,白森森的,像剛下過紙錢。周小滿走在最前,燈只能照出腳前一步。他右腳剛踩上土埂,左邊草裡忽然又冒出一聲:“小滿,姐在這裡。”比方才更輕,更近,像就蹲在他左邊三步外的草裡,壓著嗓子,用只有他們姐弟倆才懂的調子說話。周小滿渾身一抖,卻沒回頭。他伸手進懷裡摸了摸那兩枚銅錢,銅錢被掌心捂得發燙。他藉著這熱,把紙燈往前一送。燈焰跳了跳,忽然向左側一偏,像有風從左邊來。陳硯在身後看得真切,低喝:“別理,走你的。那聲音在等你往左看。”周小滿咬著牙,把紙燈慢慢舉正。那聲音頓了頓,像沒料到他會不理,又換成陳硯的嗓音,在右邊草裡響起來:“小滿,停一下,這邊有東西。”這次連陸凜都怔了一下。宋知行下意識要回話,被陳硯一把握住手腕,捏得他生疼。陳硯用極輕的氣音說:“假的。”宋知行這才把到嘴邊的話嚥下去。眾人就這樣在滿坡的紙聲與細語裡,沉默著穿過土埂。那聲音一會兒是老嫗,一會兒是陸凜,一會兒又成了宋知行,甚至學出了擺渡人咳嗽時的氣音。每一句都在叫他們回頭,每一句都又輕又近,像貼著人的後頸說出來的。可眾人再沒停過。周小滿手裡的紙燈成了全隊唯一的路標。燈越暗,坡上的紙聲越急;燈越暗,那從西面八方壓來的細語就越急不可耐,像無數張薄紙在黑暗裡一張接一張地撕開,把人名的尾音從紙縫裡擠出來。陳硯知道,它們快黔驢技窮了。紙人學聲,學得越像越耗煞氣,尤其在這陰寒的亂墳坡上,它們撐不了太久。他正想再加快速度,腳下忽然一頓——土埂到頭了,坡下出現一條極窄的溪溝,溝水發黑,水面上結著一層半冰半霜的薄殼。霜面下,有數不清的紙片貼著水面,一動不動,像一群溺死的白蛾。對岸,坡勢漸起,遠處就是趕山墳嶺的山影。陳硯低喝:“過溪,別踩水。踩著石頭走。”周小滿點頭,紙燈照見溪中幾塊露出水面的石頭。他抬腳正要踏上去,身後那紙聲忽然變了調,化作一個極老極沙啞的男聲,像從地底冒出來一般:“周小滿,你爺爺喊你回家吃飯了。”周小滿腳下一滑,紙燈從他手裡滑脫出去,在黑暗裡劃出一道米黃色的弧線。陳硯一個箭步撲上去,在燈落地前抄住了它。燈火在掌心裡劇烈一顫,火星濺上他的手背,燙出幾點極小的紅印。他把燈遞迴周小滿手中,低聲道:“你爺爺早死了。那紙人在用你死去的親人引你。別看,別聽,別停。過溪!”周小滿回過神,把紙燈死死攥住,兩眼通紅,重重點了點頭,踩著溪中的石頭,朝對岸奔去。身後,那男聲又響了幾回,終於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山紙片的沙沙聲,像在哭,又像在笑。眾人跟著過溪,無人回頭。過了溪,溪水忽然自己流動起來,把那些貼在水面的紙片攪碎,朝暗河下游衝去。亂墳坡上的紙聲徹底消失了。趕山墳嶺的山影己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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