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淌過鞋底時,周小滿還以為自己己經過了最險的一段。紙燈在手裡灼得發燙,米黃色的光落在溪對岸的泥灘上,照出一片泛白的碎石子。他正想回頭看看身後的人跟上來沒有,陳硯從背後按了他一下,手指搭在他後頸上,輕輕一捏。周小滿一個激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不能回頭,不能喊,也不能問。
溪對岸的霧淡了些,可那種被什麼盯著的感覺又來了。不是紙人走動的沙沙聲,是極輕極細的呼吸聲。有的長,有的短,有的像人在夢囈裡抽噎。那些聲音很輕,卻像貼著泥土從腳底往上鑽,聽得人頭皮發麻。周小滿往坡上走了兩步,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他。不是姐姐,不是爺爺,是個孩子的聲音,奶聲奶氣,像從很遠的巷子裡跑過來:“哥,你等等我呀。”那聲音裡帶著笑,又嬌又軟。周小滿腳步一頓,陳硯己經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低聲道:“別應。這己經不是在學你家人了。它是在用紙人自己的聲音叫你,你要應了,就再也走不出這條溪了。”周小滿咬牙點頭,可那孩子的聲音不依不饒,一聲接一聲,從後頭追著他:“哥,我摔倒了,腳好疼……你回頭看看我……”他說得越急,周小滿就越是難過,像心口被誰拿手輕輕揪著。他只能把紙燈死命往懷裡抱,讓那一小團火光照著自己的下巴和胸口,照不見身後。
隊伍幾人全都聽見了那聲音。陸凜太陽穴突突首跳,她不是本地人,可那孩子聲一響,她腦子裡竟也浮起小時候堂弟喊她的畫面。她知道這是紙人在勾魂,忙把銅片在掌心一劃,用那點刺痛把自己激醒。宋知行臉色發白,提著引魂燈慢慢後退,想站在隊伍側後方,被陳硯一把拽住,極輕地搖了搖頭。不能退,不能多,隊伍一散就全完了。
那孩子聲喊了十來聲,見沒人應,忽然變成了老嫗年輕時的聲音,細而柔,一聲“陳硯”叫得又親又軟,像真有人在燈外等他。陳硯攥著刀,牙關緊咬,死也不張口。他知道這條溪才是紙紮街真正的地界,溪水兩岸都是紙人。人們常說紙紮街不能應聲,其實應聲即死。這溪叫“喚魂溪”,過了溪還應的,才會被拖回去,死得比誰都慘。
那聲音又變成了林舟,喊他,又變成了陸凜,又變成了宋知行,一會兒是周小滿他爹,一會兒又成了沈素。一聲比一聲真,一句比一句近,到最後,像個沒見過的女人在耳邊低低地喚:“陳硯,你回頭看看我,我又冷了。”陳硯的後背像被冰水澆了一道,可他還是一聲不吭,只把手裡骨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沒入土裡,發出一聲極悶的響,像是給這道溪水劃了條界。那聲音便像被這刀聲斬斷了,忽然就沒了。眾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渾身是汗。周小滿手裡的紙燈暗了一截,火星縮得只剩一點,他嚇得連忙用袖口護住。陳硯從他手裡接過燈,讓宋知行把引魂燈湊近,把紙燈挑亮一點,又低聲說:“都沒應。溪過了,紙人叫了一輪,叫不動,就不會再叫。可路沒完。前面那坡陡,是趕山墳嶺的外坡。等我們上了坡,紙紮街才算真正走完。”他說完把紙燈還給周小滿,自己在前帶路。坡上雜草更深,霜更厚,可眾人走得比剛才快。沒有紙人再學聲,也沒有人回頭。周小滿覺得懷裡那朵燒了大半的紙蓮花忽然一沉,像有極輕極輕的一雙手,在燈裡托住了他握燈的手。他低頭看了看,什麼也沒有,只聞到桂花漿糊和香火氣混在一起,在夜風裡一點一點散開。坡頂就在前頭。陳硯第一個登上去,回頭把眾人一個個拉了上來。坡那邊,趕山墳嶺的山影黑壓壓地橫著,比暗河對岸的紙紮街還沉。風到這裡陡然變幹,帶著土腥和苦艾味。紙紮街終於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天亮前,老嫗在坡頂點了一小堆火。火光照著六張疲憊不堪的臉。周小滿把紙燈放在火邊,縮著身子,眼皮沉得厲害。那燈焰在火堆旁幾乎看不見,可它沒滅。陳硯蹲在周小滿對面,看著那盞紙燈,聲音很低:“再撐幾個時辰。天亮之後,紙紮街的界就蓋不過來了。可趕山墳嶺也不是善地。那地方,比紙紮街還舊,還深。”他說著抬頭遠望,月色照著整片墳嶺,山脊起伏如一條盤在霧裡的大蛇。陸凜給火堆添了把幹艾草,輕聲道:“那就等天亮了再走。”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有風吹過坡頂,把紙紮街盡頭最後幾片白紙捲上半空,又落進暗河,飄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