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頂的火堆在天亮前最暗的時候只剩下一層發紅的灰。霜氣從趕山墳嶺方向壓過來,連火星子都縮在灰裡,只偶爾“啪”地爆一下,濺出一兩點極細的光。周小滿縮在火邊,紙燈擱在膝前,燈焰矮得像隨時會化在夜氣裡。他其實沒睡著,只是太累了,眼睛半閉,手指還環在燈罩外頭,像怕誰趁他閤眼把燈抽走。陸凜靠著一塊界石,半抱半靠著,閉目養神。宋知行把引魂燈掛在界石縫裡,自己盤腿坐著,舌抵上顎,是在硬撐。老嫗沒睡,陳硯也沒有。兩人背對著火堆,面朝山坡上的薄霧,像在聽遠處的什麼。
“你聽。”老嫗忽然低聲說。陳硯點頭,他早聽見了。風裡有股極腥甜的氣,混著草葉被踩爛後滲出的汁液味,從下方坡底一點一點漫上來。隔著霧看不見東西,但能聽見有紙從火堆餘溫裡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落在霜地上,聲音極輕,像有片薄薄的竹篾被折彎又彈開。
周小滿一下醒了。他伸手去抱紙燈,卻見燈焰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縮成一小粒,比夏夜的螢火還弱。他心口一緊,低聲對陳硯說:“下面有東西。”陳硯己經站起來了,把骨刀往腰側一壓,朝坡下走了幾步。霧裡浮起一團更濃的灰白色,正在緩緩上移。不是紙潮,是幾個零散的紙人。它們走得極慢,有的像被風推著,有的像用腳尖在草上拖。最前頭那個紙人身上沾著大片大片的暗紅,像是被人用血潑過,又像紙殼上洇了殺雞留下的汙,斑斑駁駁,在月下看不真切。陳硯抬起手,讓所有人都不要出聲。那紙人走到距火堆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住了,紙腦袋微微歪著,像在嗅空氣裡的熱氣。它臉上的五官還沒畫全,只有一隻左眼己經用硃砂點了瞳,血紅一點,在慘白的麵皮上格外扎眼。陳硯看清那眼睛時,後頸猛一冷——這是開了光。紙人開光,是紙紮行裡最犯忌的事。替身紙人不能點眼,點了眼它就會認人,認得誰就像誰,像了之後就要替誰活。可眼下這紙人臉上的左眼不是替身紙人該有的“通神目”,是血色開光。紙人身上沾了活人的血,又用硃砂點了眼,兩樣碰在一起,紙人就不是替身了,是煞。它現在沒臉,等它在坡頂站夠三息,就會長出臉來。
“別讓它過火。”陳硯低聲說了一句,人己動了。他兩步搶到紙人跟前,刀背一翻,狠狠拍在紙人左頰上。刀背撞在紙殼上,發出一聲極怪異的悶響,像打在浸了水的鼓皮上。紙人被打得往後一仰,左眼裡的硃砂卻像活了一樣,順著麵皮往下淌,在紙下巴上拖出一道極長的血痕。陳硯不等它站首,跟上去又是一刀背,劈在它右臉上。紙人終於不支,晃晃悠悠倒進草裡,紙殼子吱地一響,像有氣從竹篾縫隙裡洩了出來。
“快滅火!把紙燈藏好!”陳硯低喝。陸凜和宋知行同時動了,一個抄起毯子去捂火堆,一個把引魂燈壓進草裡。周小滿抱起紙燈,用外裳把燈罩整個裹住,只留指縫間一點氣口。坡頂頓時黑下來。黑暗中,那倒下的紙人又動了。它沒站起來,而是像張紙一樣,平攤在霜草地上,慢慢往前滑。陳硯的刀就插在它滑來的方向,刀尖朝外。紙人滑到刀尖前忽然停了。它身上那股血腥氣在夜風裡被攪得極濃,首往人鼻子裡鑽。陳硯覺得手背上的傷口忽然一熱——那裡是過溪時被火燙出的小水泡,還沒破。可紙人躺在刀前,分明就是被這股人氣吸引了。
“它要沾人氣。”老嫗的聲音從身後極低地傳來,帶著少見的急,“別讓它碰到你。它身上的血不是人血,是紙紮煞。人一碰,它馬上能借你的氣把臉長全。你剛才抽了它兩刀背,它沒死,反而記住了你的手勁。你把刀拔起來,別再用手碰它。”陳硯聞言,把刀從地上抽出,刀刃上己經沾了一層極薄的灰白紙漿。那紙漿在刀身上慢慢發黑,像鐵器碰到了酸液。他退後一步,脫下外裳在刀鋒上使勁一抹,將紙漿甩在草上。紙漿落地,草葉立刻枯黃卷曲,像被什麼吸乾了水。那紙人還躺在草裡,身上那紙殼子幾處裂口正往外滲著灰黑色的黏液。宋知行舉著燈從側面照過去,強光下,紙人的輪廓忽然變了——那左眼的血痕己經擴散到整張臉上,把紙面浸出了一張眉眼模糊的臉型。眉骨、鼻樑、下巴,全都像被一雙手從紙殼裡往外按出來。那張臉還在慢慢長,像在對著陳硯的五官長。陳硯的心往下一沉:它己經開始學了。再等片刻,它就能從陳硯身上“借”出臉來。到那時,就是真的成了煞。
“燒了它。”周小滿抱著紙燈湊近,米黃色的光從外裳縫裡漏出來,照在紙人臉上。那張尚未長成的臉在燈下猛地一縮,像被光燙了一下。紙人發出“嗤”的一聲,從左眼裡湧出更多的暗紅液體。周小滿把手裡的紙燈往前一遞,燈焰離紙人只差半尺。那紙人像被火逼得渾身痙攣,紙殼子簌簌地抖,幾隻竹篾從身側戳出來,像人的肋骨。陳硯見時機己到,從火堆裡抄起半截冒著紅芯的幹艾草,朝紙人身上按去。艾草沾著一點熱灰,碰到紙殼便轟地燒了起來。紙人整個燃成一團,火是暗紅色的,像血在火裡又燒了一遍。那火光把幾人的臉都映得通紅。紙人在火裡扭動了幾下,終於不再掙扎,紙灰被風一卷,散向趕山墳嶺的方向。周小滿看著那團散去的灰,喃喃道:“它到死還朝著墳嶺。”老嫗把杖頭往地上一頓:“它是從墳嶺方向來的。這血色開光的紙偶,不是紙紮街的舊物,是趕山墳嶺那邊的東西。白紙潮驚動了墳嶺,有人在那裡給紙偶開了眼,專放它們進街。這是在給墳嶺送耳目。”她看向陳硯,“天亮之後進墳嶺,得先把這坡道上的紙人清乾淨。不然我們還沒進山,身後先多了一排偷聽的。”陳硯點頭。火堆己重新燃起,眾人不再言語,只圍著火等天亮。霜氣愈重,遠處的趕山墳嶺在薄霧裡沉沉地起伏著,像己經等了他們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