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燒到天快亮時,風裡那股血腥氣終於淡了下去。坡下的霧也薄了,幾處草坡露出溼淋淋的黑土,像被人掀了皮。陳硯讓陸凜和宋知行走在前頭,把燒剩的紙灰和那些倒在草叢裡的紙人殘骸再清一遍,免得進山時留了後患。周小滿抱著紙燈坐在火邊,盯著那團將滅未滅的火苗,不敢挪眼。老嫗半靠在界石上,桃木杖橫在膝頭,像在閉目養神,可陳硯知道她沒睡——她的耳根總在輕輕動,像聽風裡有沒有別的紙聲。
陸凜走到最遠處一個紙人旁邊,蹲了下來。那紙人半截身子陷在溼泥裡,肩背完整,臉上的紙己經燒得捲了邊,露出底下一層發黑的裡襯。她戴上手套,用鑷子把紙人胸口被火燎開的黃紙慢慢揭開。紙下不是竹篾,也不是慣常紙紮鋪裡填的乾草——是一根根發黃的細骨。她把鑷子探進去,想夾出一根看個清楚,沒成想那骨頭己經酥了,稍一碰就斷成幾截,末端還粘著些深褐色的幹渣。
“老陳,你過來看。”陸凜沒抬頭,聲音有些發緊。陳硯快步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陸凜把紙人胸口那片焦黑的紙衣完全揭開,露出裡面一具極窄小的骨架。說是骨架,其實只剩幾根肋骨和一小段沒散開的胸椎,全用細竹篾和銅絲固定在紙殼裡。頭骨只剩半塊,被黃紙糊著,像個沒做完的紙紮頭。陸凜用鑷子夾起一截肋骨,湊到引魂燈下細看。那骨面上有極細的磨痕,像是被刀刮過,又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得開了裂。她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說:“是活人的骨頭。死了很多年,但骨縫還沒完全閉,應該是半大孩子。肋骨上有幾道舊刀口,不是死後挫的,是死前就留下的。”
陳硯皺著眉,又低頭看那紙人。紙人很小,只有半人高,難怪剛才從坡下上來時覺得怪異。原來它之所以行動比別的紙人慢,是因為骨架太小,紙殼下頭幾乎是空的,風一吹就歪。陸凜把紙人兩條腿骨也拆了出來。那腿骨被截短了一截,斷面磨得極整齊,外頭裹了厚厚一層紙漿,做了兩條假腿的形狀。她看到這兒,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這人生前被剁了腳,又把腿骨截短,做成紙人的骨架子。這紙人裡塞的不是稻草,是人的身子骨。紙皮下不是紙,是命。”
宋知行也過來了,看見那半截頭骨,臉色白得像月下的紙。他舉著引魂燈照了照紙人身後,霧散了,幾具倒在草裡的紙人殘骸橫七豎八,都不大。其中兩具懷裡還露著焦黑的紙手,十根手指分明是人骨削細之後裹上紙漿做的。那手指極細,像雞爪,可關節俱全。陸凜一具具看過去,越看心越沉。這些人骨大多是孩子的,年紀最小的不過五六歲,最大的也就十西五。骨頭全都經過處理——有的被火烤過,有的被藥水浸得發黑,有的表面還有刀削過的痕跡。拼成紙人之後,再在紙殼上畫衣紋、貼花邊,從外面看,誰也不知道里面曾經有個人。
“這些不是紙紮街那幫人做的。”陸凜站起來,把用過的手套捲起來,聲音發啞,“紙紮街的鎮街骨是幾代老匠人的,為的是鎮街,不會磨成紙人。這裡的人骨是被當成紙人骨架子用的,和紙紮街不一樣。紙紮街的紙人是替身,這裡的是容器。把人骨削成竹篾,再糊上紙,這活兒我聽得都瘮得慌。趕山墳嶺那邊,早就有用活人做紙紮的邪俗。”
老嫗不知什麼時候也走過來了。她用杖頭挑起一截細得不像話的脛骨,藉著初亮的天色看了看,說:“這是‘紙骨人’。趕山那帶,老輩子傳說人死了埋得不好,就會從墳裡坐起來偷小孩的骨頭。偷了骨頭,拿回山裡交給做紙紮的,做成紙骨人。紙骨人走夜路,是替山裡的野鬼引生人。”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冷,“可這隻紙骨人,不是山裡沒名姓的野墳能造出來的。它身上有人血開光,眼睛是用活人的血點了睛,這分明是有人故意做出來,要放出來闖紙紮街。趕山的那幫人,原本只做死人生意。現在有人把死人生意做到活人身上了。”陳硯望著坡下越來越亮的天色,沒接話。他蹲下來,把那一截頭骨撿起來,用手帕包了,遞給陸凜:“到了趕山,找地方驗一驗。如果這些骨頭上還留了血蠟,說明這紙骨人和血蠟兇廟同一路數。如果沒血蠟,那就是趕山本地的土法。土法土規,根在山上。我們不認識,先別急著進山。”說完,他走到周小滿跟前,輕輕拍了拍他肩:“燈別點了,天亮了。你和你姐都歇一歇。等太陽出來,進山。”周小滿點點頭,把紙燈的火小心地吹熄,燈火滅掉時那一點米黃色的光沒有立刻散,像在燈芯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沒了。他抬頭看陳硯,想說什麼,到底只是把紙燈收進懷裡,和那兩枚銅錢放在一處。陽光終於從山脊後翻過來,趕山墳嶺整片地露了真容。滿坡的野草被光一照,竟全是乾枯的紙灰草,風一過,簌簌地響,像在給遠來的活人報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