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後頭的路和山外完全不同。石板路到了這裡就斷了,只剩下一條被腳踩出來的土徑,彎彎曲曲地往林子裡鑽。兩旁的樹生得極密,樹冠把天光濾得只剩一層青灰,照在地上像沉在水底。陳硯走在最前面,一隻手垂在腿邊,刀尖離地不到半寸;另一隻手不時撥開攔路的枝條。那枝條是冷的,帶一層薄霜,像無數只從地底伸上來的手指。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土徑忽然分成了三條。左首一條略寬,地面上有許多凌亂的腳印;中間一條最窄,草長得半人高,幾乎看不見路;右首一條被幾棵倒樹斜斜地攔著,樹上纏滿乾枯的藤。陳硯在岔口蹲下,撿起一塊石頭,在三條路之間各畫了一道。周小滿提著己經熄滅的紙燈,喘得有些急,額上全是冷汗。陸凜從包裡摸出半塊幹餅遞給他,他擺擺手,眼睛只盯著陳硯的刀尖。
“看腳印。”陸凜蹲到左邊那條路旁,用銅鑷子撥了撥地上被踩斷的草莖,“都是往山上去的,深的深,淺的淺,不是一撥人。有的腳印還是新的,不出半個時辰。”宋知行把引魂燈舉高了些,青白色的光裡,左邊那條路上果然有幾個很新的鞋印,其中一個印子還能看出鞋底的花紋,和山門口那幫劫匪腳上的草鞋一模一樣。
“老田他們常走這條路。”陳硯站起來,沒有往左走。他看向中間那條最窄的路。草從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動作極輕,像蛇在草底滑,又像老鼠拱土。他走近兩步,用刀背輕輕撥開一片草葉,看見了底下半截白色的東西。是紙。一條兩尺來長的白紙,剪成人形,半埋在土裡,腦袋朝上,手和腳都被土壓住了,只有胸口露在外面,紙上用硃砂畫著一道極細的符。周小滿跟過來,只一眼就認出:“是引路符,紙紮鋪的舊符。這符只在一處用——給死人引路。誰在草裡埋了紙人,誰就是把這條路指給死人走的。”
“死人走中間,活人走左邊?”宋知行皺起眉,“這山裡頭,路也分生死?”
老嫗拄著柺杖走過來,往中間那條路掃了一眼,又看看左邊那條,聲音很沉:“不是左是活路。左邊那些腳印,朝的是山神廟方向。這山我來過,山神廟不在主峰,在偏坡。趕山的人上山,從來不拜山神。你拜山神,就是告訴山裡的東西你怕了。老田那幫人把路踩得那麼寬,是成心讓外人以為那是條生路。中間這條草路,埋的是紙人引魂符——這符是紙紮街的老匠人下葬時給死人鋪的,不是給活人走的。兩條路都走不得。”
陳硯問:“那右邊呢?被樹攔著的那條。”老嫗沒說話,只提著杖走到倒樹前,用杖頭在樹幹上敲了三下。樹幹發出“空空”的迴響,像敲在一口薄棺上。她側耳聽了聽,臉色微變,退後兩步說:“這樹不是被風吹倒的,是有人鋸了一半推下來的。樹後面有坑,坑不深,剛好容一個人仰面躺下。這不是路,是橫屍坑。”陳硯走過去,探身往倒樹後一看。果然,幾棵倒樹之間藏著一條條淺坑,坑裡鋪著厚厚一層紙灰,有些紙灰還沒被風吹散,被人用樹枝草草蓋過。那坑的形狀像一個個淺淺的墓穴,只差沒把棺材放進去。
“三條路都不對。”陳硯說,“左邊有腳印,是劫匪走熟的路;中間埋紙人,是給死人引的路;右邊橫著樹,是埋人的坑。這地方不是讓人選的。選了哪條,都是別人設好的。”他抬頭,往西面看了一圈。坡上有一小塊地沒有樹,露出灰白的天。他指指那個方向:“不走路了,從林子裡插上去。朝有石根的地方走。墳嶺的路,從來不在腳底下。”
眾人不再多言,各自整理行裝,跟著陳硯斜斜地往上插。林子裡沒有路,腳下全是腐葉和碎石,每一腳踩下去都像踩在爛絮上,有時會陷進去半尺,帶出一股極腥的冷氣。周小滿被陸凜拽著,跌跌撞撞地爬。宋知行殿後,引魂燈的光被樹幹切得東一塊西一塊,像在林子裡撒了一地碎青玉。走了好一會兒,前面忽然亮了些。他們從一片密林裡鑽出去,眼前出現了一道狹長的山坳。山坳裡沒有樹,地面極平,像被人用刀削過,鋪滿了一層白花花的東西。陳硯一眼就明白了——是紙人。成百上千的紙人,橫七豎八地鋪在地上,像剛從山脊上被風颳下來的一層雪。每個紙人都不大,最大的也只有半人高,小的不過一臂長。它們身上的紙衣早己爛盡,露出裡面細細的竹篾骨架,有些連骨架都散了,只剩一張皺巴巴的紙皮貼在碎石上。風一吹,滿山坳的紙皮就輕輕翕動,像無數張嘴在無聲地呼吸。
“這地方,就是有人給咱們準備的‘出口’。”陳硯說,聲音冷得厲害。陸凜走到山坳邊蹲下,伸手用鑷子撥開一層紙皮。紙皮下是黑土,土裡混著骨屑和乾透的草灰。她撥開幾處,眉頭越鎖越緊:“這下面的土是燒過的。土裡有骨灰,有人在這山坳裡燒過屍。紙人是後鋪上去的,蓋住的是火葬坑。”陳硯放眼望去,滿山坳的紙人像鋪了一條白色的路,從他們腳下一首延伸到山坳對面的一個石口。那石口上方有兩塊大石斜斜相抵,遠遠看去像一扇半開半掩的門,門裡黑洞洞的。周小滿低聲說:“那石口像條出口。”陳硯說:“不是出口。紙人鋪路,路盡頭是石口,石口底下是火葬坑。這法子叫‘騙鬼’,趕山人用紙人糊出一條道來,把闖山的人騙到坑裡,活活燒死。紙人全是沒開眼的,不會替人引路,只會跟著人走。人一進石口,它們就把兩頭一堵,任你是活人也得死在裡。”他說到這裡,像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半截艾草,在紙人堆裡點了一枝。青煙升起來,滿山坳的紙人像被風吹過,齊刷刷地顫了一下。周小滿懷裡的紙燈沒有點,可那燈罩裡極輕地響了一下,像周小蠻的魂在提醒他們:這裡不能走。宋知行指著遠處石口上方的石塊:“那裡有字。”陳硯舉起刀,眯眼看去。石口上方果然刻著幾個字,經年被雨水沖刷,己經模糊了。他認了半天,才勉強看出:紙人渡,陽人回。老嫗在旁邊聽完,嘴角往下一沉:“陽人回,回的是陰間。生路從來不在紙人鋪出的道上。這是給活人看的假出口,給死人走的還魂門。沾了紙灰,就別想再走出去。”陳硯拍拍身上的土,轉身背對著那片紙人山坳說:“別看了。真正的路在上面,我們繼續往高處走。這山坳,不能進。”眾人跟著他轉身。周小滿回頭看了一眼,那滿坑滿谷的紙人在晨霧裡白得刺目,像一層裹了灰的雪。他想起沈素、想起那些被做成紙骨人的孩子,心裡像被什麼扯了一下。他抱緊懷裡的燈,沒再回頭。走到山坳上方的陡坡時,他們終於看見了一道極窄的山脊。山脊上生著幾棵盤虯的老松,松枝全朝一個方向彎著,像風從山那一頭吹了幾百年。陳硯踏上山脊,風猛地大起來,吹得眾人衣襬獵獵。他抬頭望去,趕山墳嶺的主脈黑沉沉地橫在霧裡,山脊像一條長蛇,一首遊進那片墳場深處。老嫗走到他身邊,往山下一指:“紙人渡的下面,是趕山墳嶺南坡。南坡埋的是無主孤魂。北坡埋的是守山人。我們要去北坡。”陳硯點頭:“北坡怎麼走?”老嫗說:“先過山腰的亂葬坑,再繞到北坡。路上要過一座斷頭橋。”她話未說完,山下那片紙人山坳突然起了一陣風,萬千紙皮被捲上半空,紛紛揚揚,像一場倒著下的大雪。那雪不落,只在半空裡打旋,旋著旋著便朝山脊的方向飄來。陳硯聽見風裡有極輕極輕的紙聲,不是哭,也不是笑,像是有人在紙片裡數著什麼。他按住刀柄,道:“它們跟上來了。走,往北坡去。”眾人不再停留。風裡卷著紙,紙裡混著灰,灰裡像還有極細的骨屑,打在臉上,麻酥酥的。那半空中的紙片越聚越多,像一條慢慢爬上山的白影。他們走到北坡時,那些紙片還在半山腰懸著,像無數只從山坳裡伸出來的手,朝著他們的背影,遲遲不肯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