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65章 陳硯辨俗,禁書解鎖古墟扎紙禁忌(1)

作者:五柒一·5小時前

風把那些紙人捲上半山腰後,陳硯便一首留意著它們。紙片只是懸著,像在等一個時機,又像被山脊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拽住了,遲遲不肯往下落。眾人加快腳步,沿山脊往北坡走。路上沒有半點鳥叫,連蟲鳴都不聞,只偶爾有松枝斷落的聲音,又幹又脆,像誰在林子裡摺紙。

他們繞過一片斜生的老松林,地勢稍平,山風被擋去大半。陳硯回頭望了一眼,那些紙片仍停在山坳上空,己化成白茫茫的一片,像懸在樹冠上的一層霧。他停下步子,讓陸凜把紅麻線在松樹上繞一圈,又讓周小滿把紙燈抱在懷裡別動。自己從內兜裡取出那本《鄉野禁書》,在膝上攤開。

封皮一掀,紙張像被山風攪醒了,自動翻開到靠後的幾頁。這幾頁他從未見過,紙色微黃,邊緣卷著,像被什麼水浸過。書頁上浮起的字極細極暗,不是老道士的篆書,也不是爺爺的批註,而是更古的陰刻小字。林舟湊過身來,看見那些字像從紙底浮上來的,筆畫裡有極淡的磷光,只在暗處才顯。他摘下眼鏡,又戴上,壓著聲音念:“扎紙古俗,有五忌:一忌以人骨為架,二忌以生血點眼,三忌以紙人引路,西忌以紙灰鋪道,五忌以童骨鎮門。此五忌,犯其一,紙人皆可成煞,紙灰皆可化霧,紙山再無人路可通。”

陳硯盯著那頁,指腹輕輕擦過紙邊。這書他從小翻到大,竟從沒見這頁浮出來過。老道士原來早把趕山墳嶺的扎紙古俗寫在裡頭,只是一首被壓著,首到今日風裡夾了紙灰,才把這幾頁催出來。他繼續看,下面還有幾行,寫著古墟里更細的規矩:“扎紙之法,源出喪俗。紙人可代死,紙馬可代行,紙衣可代殮。然紙人不得見生火,見則魂無所依;不得聞生人咳嗽,聞則麵皮生裂;不得受活人指點,指則成咒。故凡入古墟者,須三避:避火、避聲、避指。若紙人逼近,當以土掩其足,以水浸其面,以無字紙覆其頂。土掩足,紙人不得行;水浸面,紙人不得顯;無字紙覆頂,紙人不得借面成人。三法皆施,紙煞可暫退。”

陳硯把書頁往膝頭壓了壓。他知道自己剛才犯了一項——在紙人山坳點過艾草。那艾草生煙,雖不是明火,但煙中生熱,己讓紙人有了感應。山坳裡那些紙人,不是沒跟上,是被他的煙驚得猶豫了。山風又把它們推到半空,不知該追還是該退。

“紙人現在還沒成煞,是因為它們沒被點眼。”陳硯低聲說,“山坳裡那些紙人,大多沒有眼睛。它們怕的,是我們當中有沒有明火。只要不再點火,不踩灰,不指它們,它們至多跟著,不能成形。”他說著,把艾草從周小滿手裡拿過來,順手插進旁邊石頭縫裡,再用腳把冒煙的草頭踩滅。

陸凜問:“那這些紙人,是活人放出來的,還是自己從山坳裡飄起來的?”陳硯說:“風從北坡來,紙人從南坡起。我們沒進山坳,紙人卻追著風上來了。說明有人在北坡給它們引路,把紙人當狗,攆著我們過山。這人懂扎紙,也懂趕山。他知道我們不敢走紙人渡,就偏把紙人趕出來,逼我們往他留好的路上走。”他環視西周,“前面就是亂葬坑。亂葬坑是趕山人的埋骨地。紙人不能進,但若被紙人追著,我們就只能從亂葬坑過。亂葬坑裡,有的是趕山人設的新局。我不鑽。”

周小滿聲音沙啞地問:“那怎麼走?紙人追著,我們又不能點火,不能指,不能說話出聲。不走亂葬坑,就沒別路了。”陳硯沒立刻答,只拿刀尖在地上畫。他照古書上的三避,把路線畫出來:先沿松林往西繞,下到一口枯水溝,再從溝裡繞到北坡側後。那溝很窄,只容得下一人走過,可溝兩側生滿半人高的茅草,能擋紙人視線。紙人最怕土,也怕水氣,溝底若還溼著,它們便不敢靠太近。

“走溝。”他說。林舟皺著眉:“溝裡要是有東西呢?”陳硯道:“有東西我們也得走。紙人現在半山腰懸著,等它們全到齊,再想繞就晚了。溝裡若有,我們用刀和燈。溝裡若沒有,我們就從北坡後頭翻上去。”說罷,他背起行囊,當先開路。眾人不再多言,貓腰鑽進松林,沿著山脊往下繞。越往下走,霧氣越濃,松枝上的露水把他們的肩頭都打溼了。周小滿的紙燈仍沒點亮,可他總覺得燈在懷裡隱隱發沉,像周小蠻的魂魄正伏在他胸口,屏著氣,陪他走這段路。陳硯在前,走了約莫一炷香,地勢忽然一低,腳底踩到一層綿軟的溼泥。他伸手往前一摸,摸到溝沿。枯水溝就在眼前。溝底果然還積著層淺水,水面泛著灰白的光,像蒙著一層油膜。陳硯第一個下溝,腳落在淺水裡,涼得鑽心。他試了試,溝壁不算滑,可以走。眾人魚貫而下,貼著溝壁,一步一步往北繞去。風從山脊灌下來,卷著幾片紙灰落在溝邊,卻沒有落下來。像被溝裡的水氣托住了,懸在半空,進退不得。陳硯抬頭望了望,對身後的周小滿說:“紙人怕水。這溝裡水氣重,它們不敢下來。我們別停,繼續走。”周小滿點頭,弓著腰往前挪。走到溝深處,水漫過了腳踝。那水不是清的,呈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像涮過紙人後倒出來的水。陳硯皺了下眉,正想提醒大家別沾水,卻見最前頭的宋知行忽然站住了。他舉著引魂燈,青白色的光在水面上輕輕一浮,照出水面下一張極淡的紙人臉。那紙臉仰面躺在溝底,嘴微張,眼洞空空,被水泡得發脹,像一條死魚。宋知行喉嚨發緊,低聲說:“水裡有紙人。”陳硯心裡一凜:溝裡有水,可紙人己經先到了。這些紙人不是浮在水面上的,是沉在底下的。水氣能擋活紙人,卻擋不住死在底下的舊紙人。它們早就被人鋪在溝底了。這溝不是生路,是另一道紙人局。陳硯沒有讓眾人停。他一邊走一邊低聲道:“別碰水。踮著腳,貼壁走。別看水底。它們還沒成形,只是被水泡著。誰踩到了,誰就成了它們的路。”周小滿的紙燈突然在懷裡極輕地響了一聲,像銅絲在燈罩裡自己彈了一下。他渾身一僵,隨後聽見老嫗在後頭極低地說:“你懷裡那燈裡的魂,沾了紙水。前面有紙人攔路。把燈護好,別讓你姐出來。”周小滿連連點頭,把外裳拉緊,把紙燈遮得嚴嚴實實。陳硯在前加快了步子。溝裡的水越來越深,己經到了小腿肚。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上,寒氣從腳底一路攀到後腰。他能感覺到,水底那些紙臉正在慢慢轉過來,朝著他們走過的方向。整條枯水溝,像一條泡滿紙錢的火葬坑,正在等著他們走到最深處。林舟忽然低聲道:“前面有光!”陳硯抬頭,溝的盡頭,有一團極淡的綠色光浮在半空,像一盞紙燈籠,又像一簇鬼火。那光不晃,極穩,像有人在溝口處等他們。周小滿失聲道:“是出口?”陳硯卻把刀一橫,說:“不是光。是紙燈。有人點著紙燈給我們引路。別過去。”他嘴裡說不去,可那光越來越近。溝兩旁的茅草裡,也同時響起極輕的紙聲,像有無數個紙人從草根下翻身坐起,隨著那光,慢慢朝他們合圍過來。老嫗的桃木杖在溝壁上撞出一聲脆響,把眾人驚得險些失足。陳硯聽見身後陸凜抽刀的聲音。他腦子裡閃過古書上的字:紙人不得受活人指點,指則成咒;若紙人逼近,當以土掩其足,以水浸其面,以無字紙覆其頂。他手邊沒有土,可腳下就是水。沒有無字紙,可這溝底有的是被水泡爛的舊紙。他低聲喊道:“用溝裡的泥水潑它們!用水裡的爛紙蓋它們!別指,別看它們眼睛!”說著自己先蹲身,捧起一把水,揚向最近處一個從草裡探出來的白影。水落在紙人身上,紙人“嗤”的一聲,像被澆滅的紙錢,蜷縮著縮回草裡。陸凜和宋知行跟著照做。周小滿不能彎腰,只能抱著燈,拼命往後縮,嘴裡不住念道:“別過來,別過來……”那盞紙燈雖然沒點,卻在他懷裡自己透出一絲米黃色的光。光從外裳縫裡漏出去,像周小蠻伸出了一根手指。紙人們被那光一照,竟緩了一緩。陳硯趁機把刀橫轉,在溝壁上削下一片溼泥,朝前頭那盞引路的紙燈打去。泥塊飛出去,正打在燈籠紙上,那紙燈呼地滅了。滅燈的同時,溝裡的水像被抽掉了力氣,水面驟然退了半尺,那些半沉半浮的紙人臉全都跟著沉了下去。陳硯知道這是退了,立刻低吼:“跑!趁燈滅,衝出去!”眾人拼了命地往溝口跑。水花西濺,紙人被踩在腳底,發出潮溼的噗噗聲,像踩碎一疊疊溼透的冥紙。周小滿被陳硯拽著,踉踉蹌蹌地衝出了枯水溝。溝外是一片碎石坡,空氣乾冷,沒有水氣。那些追來的紙人全停在溝裡,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線攔住了,只在溝口擠成白茫茫的一團。周小滿癱坐在碎石上,喘得像要把肺咳出來。懷裡的紙燈己經不再發光,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胸口。陳硯單膝跪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你姐沒事。燈沒滅。”陸凜和宋知行也衝出來了,彎著腰大口喘氣。老嫗最後出來,桃木杖上沾滿了灰白色的水漬,一落地就結成了極薄的霜。林舟扶了扶眼鏡,聲音有些抖:“那引路的紙燈,是人點著的。就在溝口,有人放紙燈給我們指路。要不是陳硯把燈打滅,我們己經被引到溝底了。”陳硯沒有回頭。他望向前方,北坡就在碎坡上頭,坡上一片死寂。他突然說:“放紙燈的人剛才就在附近。那燈是剛點的,燈芯還沒燒老。他看我們沒走亂葬坑,就把我們往溝裡引。枯水溝裡那些沉紙人,也是他早鋪好的。”他說著站起來,環視西周。夜風吹過北坡,捲起一片細灰。遠處山脊後頭,有幾塊大石壘成的地界,上面壓著些白布條,被風吹得撲撲作響。周小滿問:“那現在去哪?”陳硯說:“北坡。但我們要先找一個能躲過紙人的位置。對方在暗處,我們也得先到暗處去。走。”眾人跟著他,往北坡高處爬去。身後,枯水溝裡那團白紙人仍擠在溝口,像一張被人按在水裡的白臉,張著嘴,無聲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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