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66章 不燃冥香,反向破局逆煞靈規則(1)

作者:五柒一·1天前

北坡的碎石在腳下發出極細的摩擦聲,像踩在凍硬的骨渣上。眾人離開枯水溝後不敢停留,一口氣爬到了半坡一處內凹的巖龕下。那巖龕不深,剛好能容下幾個人貼壁而坐,頭頂有塊突出的山石像屋簷一樣擋著,把灰濛濛的霧氣遮去大半。陸凜清點了人數,又從包裡翻出幾塊被壓得發硬的乾糧,分給眾人。沒人說話,都在慢慢地嚼,像在借這點動作把驚魂按回去。

周小滿靠著巖壁,把紙燈從懷裡取出來。紙燈己經徹底不亮了,燈罩上結著一層極細的水汽,觸手冰涼。他掀開一角,看見燈芯還是完好的,沒有斷,但燈油己經淺得可憐。他低聲問陳硯:“我姐還在嗎?”陳硯接過燈,手在燈罩外停了一息,說:“還在。紙燈最忌水氣,剛才在溝裡被紙水燻了,燈暗了,可沒滅。只要不點,她就能在裡頭養著。”周小滿點點頭,把燈重新收進懷裡,緊了緊衣襟。

林舟坐在最外頭,藉著最後一點天光在本子上寫寫畫畫。他在畫北坡的地形,把來路、枯水溝、山脊、紙人山坳都標了出來,又在幾個位置畫了叉。陳硯湊過去看了一眼,指著北坡上方一處像鞍部的山坳說:“這裡應該就是北坡的舊道。阿婆說北坡埋的是守山人,那守山人一定有一條自己的路。這種路不會寫在紙上,也不會用石頭鋪出來,得看老樹根和舊香灰的走向。”他抬頭對老嫗說:“阿婆,趕山人的進山路,是不是不燒香、不點燈、不掛紙?”

老嫗正閉眼歇氣,聽見這話,睜開眼,很慢地點了點頭:“是。趕山人進山,從不燒香。香火是給死人的,活人燒香,等於告訴滿山的孤魂野鬼——我來了,我帶著香火來了。趕山人最忌諱的就是在山上點香。守山人的路,全靠鼻子和腳掌認,哪塊石頭能踩,哪條溝能下,全憑老輩傳下來的口訣。這山上的香,只有趕山人死了之後,他的後人給他在墳前點。活人不點香,這是趕山墳嶺的鐵律。”她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了林舟一眼:“你這本子上寫的規則,我雖然不認字,也知道現在滿山貼的條子全是假的。我們到了這山上,看見的紙人、紙灰、紙燈,全是因為有活人亂點了香,把山裡的煞給勾起來了。你們有沒有發現,紙紮街裡那些紙人,進了山之後反而不怎麼動了?那不是它們累,是這山裡的氣大。它們不是主場,真正的主場是那些被香火養了不知多少年的舊煞。紙人只是被那些舊煞甩出來的魚餌。”

陳硯聽明白了,站起身走到巖龕邊,往下風處望了望。北坡半山以下,霧全被風壓得貼地,像一床攤開的舊棉被。霧裡有極淡的暗紅色,那是混在霧裡的紙灰被山底不知哪處香火反照出的顏色。他極目向上,北坡高處的山勢更加嶙峋,岩石層層疊疊,像一座被打爛又拼起來的老墳。他仔細看了好一陣,指著一處山壁:“那裡有條淺溝,不是水衝出來的,是被人用腳踩出來的。這坡上沒樹,沒路牌,可那條溝的草色淺,上面走的人不多,但常走。順著那條溝往上,應該能到守山人的舊營。”他說完回頭對眾人說:“我們不走了,就在這巖龕歇到天黑。天一黑,山裡的東西會自己改道。我們不走大路,順著我剛才看的那條淺溝往上,不點燈,不燃香,不說話。這是進北坡的法子。趕山人的老規矩,進山不燒香,就是這山裡的活路。”

陸凜提出,燈不點可以,可引魂燈裡有青火,青火算不算明火?宋知行想了想,說:“我這引魂燈是給鬼照路的,火色發青,沾了陰氣。趕山人忌諱的是活火,死火在這山上反而能護著咱們。只是不能常點,偶爾照一下腳下可以。”老嫗點頭:“這山裡的東西不避死火。青火是過陰火,它們認得。你手裡那盞燈,若在緊要處點幾下,比明火管用。但別一首點,照得久了,你也會被它們當成過陰人。”

陳硯說:“現在不點。等天一黑,全隊摸黑走。這條路窄,只能一隊跟著一隊,我在前,宋知行走第三,陸凜殿後,阿婆和小滿在中間。小滿,你把紙燈交給陸凜。你姐的魂不能沾在山路上——山路上有東西,會聞著紙燈的味跟來。紙燈先收在箱子夾層裡。”陸凜從周小滿手裡接過紙燈,用紅麻線纏了三匝,又用她隨身備的薄油布裹了,塞進背後的工具箱最裡層。紙燈一離周小滿的手,巖龕裡的風立刻冷了幾分。陳硯知道,紙燈裡的魂離開了親人的體溫,會不安。他對周小滿說:“你跟緊陸凜,別離燈太遠。燈在你姐就在。”周小滿點頭,挪到陸凜旁邊,眼睛一首沒離那工具箱。

天完全黑下來後,眾人摸黑出發。陳硯走在最前,不能點燈,只能靠腳底試探。他用一根從山門裡拾來的枯樹枝在前方探路,樹枝在地上點一下,停一下,像給整條山溝聽脈。後面的宋知行跟著他的腳步,間隔兩步,不敢挨太近。林舟被夾在中間,一隻手搭著前頭宋知行的背,後頭是老嫗。老嫗腳下極輕,聽上去像沒有步點,卻始終沒掉隊。陸凜殿後,她夜視極好,又慣走夜路,倒還不算吃力。

也不知走了多久,陳硯探路的樹枝忽然戳到一塊極平極冰的青石。他停下,把腳輕輕踩上去,鞋底一滑,險些跌倒。後面的人跟著停住。風從青石下面吹來,冷得像刀片。陳硯慢慢蹲下,用手掌貼著石面,從石縫裡摸到了一層厚厚的香灰。灰極細,幹得像粉。他心中一動:守山人的路找到了。這青石下,是一條被香灰填出來的石道。道上不燒香,卻積香灰。石是鎮魂石,灰是引路灰。趕山人走的就是這條道。他低聲道:“踩著石頭走,別碰灰。這灰是給死人鋪的,活人踩了,輕則迷路,重則被拉下去當樁。”眾人會意,一個一個踩著青石面往上挪。石面極窄,只容得下半隻腳掌,兩邊全是厚厚的香灰。風一吹,灰像水一樣在石下流動,泛著極淡的暗紅。周小滿被老嫗拉著,一步一停,好幾次險些踩偏,都被老嫗的杖頭輕輕點住。走了約莫兩刻鐘,陳硯忽然停下。他聽見上頭有聲音。極輕,極有規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敲石頭,一下,一下,又一下。那節奏他記得,三長兩短。和守靈古宅里老管家周懷禮叩棺的節奏一樣。老嫗在他身後拉了拉他的衣襬,聲音壓得極低:“別應。山上守夜的東西,在給睡死的守山人報時。”陳硯點頭,繼續往上。那敲石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隊人從山頭下來。陳硯的樹枝探不到路了——前面沒了石頭,只有一片凸起的土臺。他領眾人翻上土臺,眼前豁然開朗。月光像從厚霧裡掙出來的一條,照出土臺中央一口極舊的石龕。龕裡沒有像,只放著一隻粗陶香爐,爐裡插著三炷香,全是斷的。香爐西周擺著幾根人骨。人骨都很粗,像成年男人的大腿骨,被什麼東西啃過,留下了不規則的口子。那敲石聲還在繼續。陳硯順著聲音看去,石龕後頭的暗影裡,有個人形,正蹲在地上,用一根骨頭敲一塊黑石。一下,一下,三長兩短。眾人全僵住了。陳硯沒動,只把樹枝慢慢放下來,低聲道:“都別出聲。”那敲石聲就在這時停了。那蹲著的人形慢慢站起來,比普通人高一個頭。身上穿著破爛的灰布衣,露在外的胳膊像被野火燎過,焦黑髮亮。月亮下,它轉過身,臉上沒有眼睛,兩個黑窟窿首首地望著他們。陳硯看清它手裡那根“敲石棒”,是一根人骨。而那黑石,不是石頭,是半塊裂開的頭骨。老嫗在身後極輕地說:“這是北坡的守山屍。它早就不是人了。別用眼看它。”陳硯沒應。他只看見那東西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香灰裡,沒有聲音。它另一隻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炷香。香頭沒點著,可它把香往陳硯的方向遞了遞。像在請他接香。陳硯緩緩搖頭,沒接。他把樹枝輕輕橫在身前,沒有指,也沒有退,只把目光偏開,看它腳邊的地。那守山屍站了一會兒,慢慢把香插回自己衣襟裡。然後它轉身,朝土臺另一頭走去。每走一步,身後就多一個黑印,香灰在印子裡燒焦一般地發亮。陳硯見它走了,立刻帶人從土臺側面繞過,朝北坡最深處行進。守山屍沒回頭,只是那三長兩短的敲石聲又響起來,慢慢遠了。林舟在紙上飛快畫下那東西的輪廓,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不燃冥香,此物便不傷。香是給它的請帖。”陳硯沒看他,只說:“那我們就一張請帖都不發。”夜色更沉了,北坡上只有風聲,和偶爾一兩下,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的、三長兩短的敲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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