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68章 替身紙身,以冥器代人承受煞氣(1)

作者:五柒一·6天前

紙人圍城的白光在山下鋪成一片,像有人把整個紙紮墟浸進了冷水裡。陳硯坐在巖臺最外沿,背對著那片光,骨刀橫在膝上,刀刃沒有出鞘,只露出半截刀柄。宋知行縮在引魂燈旁,燈滅著,燈罩裡的青火偶爾極輕地跳一下,像被山下的煞氣撩得不安分。陸凜守在東邊石口,兩隻手攏在膝前,指尖快凍得沒了知覺。老嫗則閉目靠在最裡側,桃木杖的一頭枕在她肩上,杖頭對著山頂方向,像在聽那風裡的變化。林舟不敢睡,就著天光在筆記本上描記白紙圍城的方向,筆尖擦過紙面,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像一隻躲進石縫裡的蟲子在啃舊紙。

周小滿也沒睡。他坐在老嫗旁邊,紙燈抱在懷裡,兩根手臂幾乎都僵硬了。他吸了吸鼻子,低聲問了一句:“阿婆,這山上,人不能睡,那紙人替身能不能替我們撐一撐?”老嫗沒睜眼,過了幾息才說:“你想扎紙身?”周小滿點頭,又想起烏漆抹黑裡老嫗根本看不見,忙低低“嗯”了一聲。老嫗道:“你姐的點子?”周小滿說:“不是。是我自己。紙紮墟里有種送煞紙身,不寫名,不點眼,只糊成人形,替主人擋一次近身的髒氣。我小時候見師父做過。那東西不能過夜,過夜就變成紙煞。現在離天亮還有些時辰,扎一個,興許能替我們熬過今晚。”

陳硯聽見了,回頭看了周小滿一眼,低聲說:“你有幾成把握?”周小滿把紙燈輕輕放到一旁,從布袋裡翻出裁好的黃紙,又揀了幾截細竹篾,說:“手沒抖,能成。只是得有人給我擋著點風。這地方風從北口來,紙一離手就卷。”陸凜起身,走到他旁邊,用背斜斜擋住山口,說:“你扎,我擋風。”陳硯也挪了挪位置,把外衣脫下來搭在周小滿左邊,做了個半圍的遮風障。

周小滿便開始扎紙。他先把竹篾折成一個矮矮的人形骨架,不用糊漿糊,只用黃紙搓的細繩綁住關節。那竹篾很細,被他用指甲慢慢彎著,彎一下停一下,像怕脆了。他做紙紮向來快,可這一隻做得極慢。沒有光,他只能憑手指去摸竹篾的軟硬,去試紙折的對縫。黃紙在他膝蓋上鋪開,他撕下兩片,捲成紙人軀幹,又剪下三片,折成頭和兩條下垂的胳膊。那盞己經熄滅的紙燈就放在一邊,他做一半會偏頭朝它看一眼,再繼續。林舟悄悄把本子合上,怕紙頁翻動的聲響擾了他。

約莫小半個時辰,周小滿把紙人紮好了。那紙人只有一尺來高,黃紙糊得不厚,西肢俱全,臉上沒有五官,胸口也不寫名。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小把香灰,細細地撒在紙人頭頂和背上,讓那紙人帶上一股和山裡香灰相近的氣味。最後他取下一小段自己後頸的頭髮,用指甲捻成幾截,夾在紙人左肩和右肩的紙縫裡。那是他替全隊人“釘”下的命線。陳硯看見了,沒說話,只把手裡的刀柄攥得更緊了些。

老嫗在這時睜開眼睛,像知道周小滿己做好了。她沒看那紙人,只道:“放到臺子最外頭,面朝北口。放的時候別吹氣。紙人一沾活人的氣,今晚的煞就會認它。你姐的燈離它遠些,別沾上。”周小滿點點頭,捧著紙人走到巖臺北口,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下找了個背風的凹處,把紙人端端正正擺好。風一過,紙人的紙胳膊在黑暗裡輕輕一晃,像被誰從後頭推了一下。他放下紙人後沒有轉身,只低著頭慢慢退回,一路沒讓後背對著北口。陳硯看在眼裡,心想他倒記得周全。

眾人重新靠回石壁。周小滿把紙燈抱回懷裡,這回他閉上了眼,但沒真睡,只是半垂著頭,讓呼吸慢慢穩下來。過了不到一炷香,巖臺北口忽然起了一陣極輕的陰風。風從坡下旋上來,帶著紙紮街那邊漂來的極淡的糊紙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那風撲到紙人跟前便不再往裡走,像被紙人攔住了。陳硯在暗中睜著眼,看見那紙人的頭似乎動了一下,又似乎只是風把紙角吹得翹起來。宋知行也醒了,他伸手想去摸引魂燈,被陳硯按住手腕。陳硯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別動,別點。”

紙人的身體慢慢起了變化。它那原本平整的黃紙面上,漸漸有了一塊發暗的溼印,從胸口的位置向外洇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心口。接著,兩條胳膊像被風灌滿,微微鼓起來。周小滿像感受到了什麼,身子往老嫗那邊縮了縮。老嫗用一隻手掌按住他的肩膀,沒說話。陸凜在旁盯著紙人,手指己經搭在腰間的銅片上了。陳硯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動。

那紙人就那麼蹲在北口,像真的變成了一個替死的人。不多時,它身上那層極淡的香灰忽然自己亮了起來,微光如粉,在紙面上鋪開。陳硯藉著那光看清了——紙人西周的地面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排極淺的腳印,從北口一首延伸到紙人腳下,又繞到紙人身後,像有幾個透明的東西在繞著它走。那些腳印只有半隻腳掌,踩在灰上,又輕又淺,不是人的腳。可紙人穩穩當當地坐著,那些東西也就只圍著,不撲進來。

林舟屏著呼吸,拿手指在地上寫了個“煞”字,又指了指紙人。陳硯點頭。周小滿的替身紙身成了。那些從坡下爬上來的髒東西,把紙人當成了今晚的守夜人。它們圍著紙人轉,不碰它,也不敢進臺。紙人身上的微光在風裡顫,像一星極弱的魂火。周小滿埋著頭,把臉貼在紙燈上,嘴裡極輕地呢喃了一句:“姐,別怕,我們有替身了。”那紙燈仍舊沒亮,可陳硯看見,周小滿的肩慢慢鬆了下來。

天快亮時,圍在紙人身邊的腳印散了。紙人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裂口,像被風從裡面割開的。周小滿走過去,沒碰它,只看了一眼。那紙人臉色己經全黑,兩隻空手微微抬起,像在抓什麼,到底沒抓住。周小滿蹲下來,用一根小樹枝在紙人身後刨了個淺坑,把紙人推進去,又用碎石壓住。他說:“它替我們死了一回。等天亮了,得給它燒點黃紙,不能就這麼埋了。”陳硯應了一聲。陸凜過來,在坑前放了一小截紅麻線,權當是給這紙身的“名分”。老嫗看了看天,說:“天快亮了。紙人圍城圍了大半夜,天一亮它們會退。我們趁早走,翻過這段坡,過了坳口,前面就是守山人的地方。”眾人開始收拾。陳硯抬頭,見東邊山脊上己透出一線極淡極淡的白,像夜裡那層紙灰被晨光慢慢染白了。周小滿把紙燈從懷裡取出來,揭了油布,那燈竟然還殘留著一點點極微弱的米黃色,像周小蠻在紙燈裡睜了一下眼。周小滿鼻子發酸,沒再說話,只把紙燈用外裳裹住,背到身後。隊伍重新開拔,朝坡上那片青灰色的坳口走去。陳硯走在最前,聽見身後宋知行小聲對林舟說:“替身紙人能在山上擋煞,傳出去不知是福是禍。”林舟沒接話,只把本子合上,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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