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點未曾落下的黑水，像把眾人的睏意全嚇走了。陳硯把骨刀擦乾淨，插回腰間。外頭風又起，石燈籠裡被刀尖挑碎的紙人殘片在風裡翻了幾下，像半張臉在暗處一張一合。他回到廟裡，見老嫗己經起身，正用杖頭在草堆旁的地上慢慢畫著什麼。林舟湊過去，就著廟外透進的極淡極淡的灰光，看出那是一組極簡的方位線。老嫗畫完，抬頭道：“這山神廟不能再待。陳硯，你看看那些所謂規矩。從進山起，我們就被人牽著走。碑上寫‘此地無路’，木牌上寫‘生路’，山口掛紅麻線，岔路燒火草。每一處都像在給我們指路，其實每一處都是讓人往死裡走。這山裡的活路，從來不按牌子走。你爺爺那輩人，管這法子叫‘反向守規’。你不是會讀老話嗎？你太爺爺留在古書裡的，有沒有這一段？”陳硯心下一動，從懷裡把那本《鄉野禁書》取出來。書頁在夜風裡極輕極輕地響，像自己翻動。他沒有湊到燈下，只把它貼著膝頭開啟。那紙頁被霧打溼，己有些發軟。他慢慢翻到幾頁沒讀過的批註，字極小，墨色陳舊。林舟看不真，便問：“上面寫什麼？”陳硯用手指在那些字上一行行摸過去，低聲道：“陳氏入山，先棄明路。碑刻向東者，行其西；牌掛高處者，行其下；紙人面北者，行其南。山以偶數為死，以奇數為生。遇三退一，遇五進二。寧走水，不走灰；寧踩石，不踩紙；寧聞風，不聞鈴。此皆反規。”他頓了頓，說：“太爺爺早就把這裡的活路寫下來了。這山裡的死路，大多是給人看的。紙人、木牌、紅麻線、火草溝，全是明規。守明規的，十死無生；反著來的，才能從這山裡脫出去。”
陸凜聽完，不禁追問：“那之前林舟推演的‘哪條最不像路，哪條最該走’，跟這反規是一回事？”陳硯點頭：“是一回事。只不過我太爺爺是把整座山的路眼都摸清了。他說‘遇三退一，遇五進二’，是數路口的石階。這山裡多岔口，活路藏在奇數上，死路全在偶數上。我們早先遇到的三岔口，兩條坡看著都像路，其實只有西側火草溝那條不算路的路能走。”他說著，皺了皺眉，“可我們一路走來，有些地方沒按奇偶，也過了。那是因為這山上有人把我們往錯處引，他比我們更懂暗路，也懂奇偶。他反著規則布路，專等我們按反規走。”
“田老六背後的人。”宋知行靠牆坐著，忽然低低接了一句。他的聲音啞得像從紙裡漏出來，可神智竟比之前清明瞭些。他說：“我哥以前提過，趕山墳嶺裡最厲害的不是煞，是‘守紙人’。紙人的路，活人走不得；活人的路，紙人不敢走。可守紙人能把兩條路換著用。你不懂他，他就把你往反規的路上逼。你按反規走，剛好進了他的套。”陳硯點頭：“所以太爺爺寫的反規，也只是一層。這山裡現在真正管路的，是人。人比煞難對付。他不僅要我們死，還要我們按他的規矩死。”林舟忽然說：“可他給我們布的‘明規’，不也全是死路嗎？他怎麼知道我們會走哪條？”陳硯道：“他不用知道。他只要把活路的標記做成死路的模樣，再把死路做成生路的模樣。我們若按明規走，就全中；若按反規走，也會撞上他換過的路。只有一條路他沒動過，就是太爺爺親手做過記號的路。太爺爺當年進來，在自己走過的每一步都刻下過陳家暗記。我原以為是石階上的斷痕，後來才知他用的是骨粉。這廟門檻外往北三步，就有一道。”他站起來，把刀抽出來，在廟外石燈籠旁蹲下。用刀尖撥開一層黑水和碎紙，那石縫裡果然嵌著幾粒極小的暗金點。夜風一吹，那金點便像螢火般一閃，又暗下去。陳硯說：“就是這條。我太爺爺從這裡往北坡心去了。我們跟他留下的骨粉走。”他首起身，把刀在袖口上擦了擦。那幾粒暗金點映在他眼底，像一條從舊時光裡浮上來的路。周小滿抱著紙燈走過來，低聲問：“那這山上的人，會不會也看見這些骨粉？”陳硯搖頭：“這骨粉是陳家人的骨灰，有陳家人的血。外人看去只是灰。山裡的紙煞也不敢碰。只是這路極窄，不能走錯一步。我太爺爺當年就是走錯一步，折了一截指骨在這兒。”眾人不再多問。陳硯在前，用刀尖在石縫裡慢慢探，像一條獵狗在暗中尋路。林舟拿布條把每個人的手腕都連起來，怕在黑裡走散。老嫗走在最後，桃木杖輕輕點地，點一下，停一下，似在和陳硯探出的骨粉應和。他們沒再信石階，也沒再信木牌。連紙人、紙灰、招魂幡全不看了。只跟著地上那幾點極弱的金光，在趕山墳嶺最深的北坡心，一步一探地往前走。宋知行被陸凜扶著，左腳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霧裡。他望著前頭陳硯的背影，心裡忽然明白，這山上真正的生路，從來不是寫在石頭上的，也不是掛在木牌上的，而是幾代人用命一點點摸出來的。而陳硯此刻用刀尖在泥土裡探著，像替陳家那幾位沒能走出去的人，把沒走完的路，重新再走一遍。夜仍很黑。可週小滿覺得，懷裡的紙燈忽然輕了一些，像姐姐在燈裡對他笑了一下。那笑他看不到，只覺燈壁上極輕極輕地熱了熱，像有人的指尖從裡頭，輕輕碰了碰他的掌心。眾人便循著那幾點骨粉，繼續朝北坡心的最深處行去。這條路上，沒有紙灰，也沒有紙人。只有風，和風裡幾粒若有若無、隨時要滅的舊骨粉，在給一群不肯回頭的人，照著一線極窄極窄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