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87章 墟市肅殺,高階紙煞開始獵殺活人(1)

作者:五柒一·5天前

骨粉的微光在石縫裡斷斷續續地亮著,像太爺爺從地底睜開的眼。陳硯沿著這些光點往北坡心深處走,不敢快,不敢慢。身後的人一個連一個,像根在黑水裡慢慢遊動的繩子。宋知行的呼吸很淺,淺得像紙片擦地。每隔幾步,陸凜就低聲問他一句“還行嗎”,他也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嗯”。那聲音被夜風一吹就散了,散得極快。

前面的路忽然寬了些,不再是一線石脊,而是一片亂墳。墳頭不高,幾乎被草吞沒,只有幾處還露著半截灰白的碑角。陳硯在亂墳前停住,蹲下去,用刀尖撥開一片發黑的草。草下蓋著塊青石,石面上有幾粒極淡的暗金點,比先前看到的更密,像一把從泥土裡滲出來的金砂。他心中一凜:這些骨粉聚在亂墳前,不是指路,是警告。

“陳硯。”老嫗從後頭走上來,聲音低得幾乎是用氣在說,“這地方叫紙墟。北坡心的最深處,也最陰。你太爺爺走到這兒,沒再往前,只在石頭下留了這些骨粉。他是在告訴你,這地方不能停,也不能硬闖。得從墳與墳之間的野草裡過,腳不能踩墳頭,也不能踩灰。踩了,就是給紙煞報信。”

陳硯點頭,回頭讓大家把腳底再包一層布。周小滿照做,又用布條把紙燈在胸口纏了兩道。林舟把宋知行的胳膊從肩上鬆了鬆,又把他背穩。宋知行迷迷糊糊地說:“哥……燈……”陳硯沒回頭,只說:“你哥走了。你跟著我們走。”宋知行便不再說話,只把唯一能動的那隻左手搭在林舟肩頭,像張溼透的紙片一樣貼著他。

眾人排成一列,照著陳硯踩出的草窩一個一個過去。西下靜得可怕,連風都不響,只有草葉擦著褲腳的沙沙聲,又細又密,像有無數紙片從地底翻上來。周小滿走在中間,懷裡的紙燈越走越沉,像有什麼東西從燈底慢慢往上頂。他不敢低頭,只能咬著牙往前挪。陸凜在後頭看見他步子有些飄,忙伸手扶住他的背。就在這一扶之間,她眼角掃到左前方一座矮墳後面,有東西動了一下。

那東西不在地上,是在墳頭後面,浮著,像一層將凝未凝的白氣。白氣越來越濃,漸漸顯出一個極瘦極長的人形。它站在亂墳之間,腦袋微微偏著,臉上一片白,沒有眉眼,卻有無數細小的紙角從身上往下掉。陸凜的手己經按到刀柄上,陳硯卻回頭極低地說:“別停。走你的。”他早看見了。那東西只是先出來的一個。墳群后頭,白氣越來越多,像霧從每座墳尾慢慢坐起來。它們都不是尋常紙人。它們的白不是紙色,是紙灰與屍氣混成的漿色,灰中帶青,像剛從泥裡爬出來。陳硯知道,這是高階紙煞。和紙紮街那些空殼子不一樣,這些紙煞不是做出來的,是養出來的。它們有魂,有怨,有幾分自己的神識。北坡心是它們的窩,他們幾人一進紙墟,就都驚動了。但他不能停。太爺爺留下的骨粉只在草根與草根之間發光,光越來越暗,像隨時會斷。

那些白氣並沒有立刻撲上來。它們只是跟著,像一群聞著味的野物,在兩側墳堆間浮浮沉沉。陳硯聽見林舟後牙咬得極緊,發出極細的咯吱聲。連陸凜的呼吸都重了。宋知行卻在這時忽然清醒過來,他半抬起頭,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它們在等。等咱們先熬不住。先跑的人,先被挑出來。”陳硯知道他說得對。這紙墟里的高階紙煞,不像外頭的紙人,它們不靠撲,不靠纏,單靠跟。人越怕,魂越浮,它們就越近。它們在獵,不是鬥。誰先失了神,誰就成了這亂墳裡的新紙。

他們繼續走。周小滿懷裡那盞紙燈開始發冷,冷得他胸口都麻了。他不敢出聲,只能把姐姐的名字放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叫。那燈不知是不是聽見了,竟從破罩子裡漏出一線極暗極暗的米黃,只一絲,像夜裡點著又滅掉的火柴。可就是這一絲光,竟讓最近處那團白氣往後一退。陳硯看在眼裡,心說不好。這點光救得了一時,也給了紙煞方位。他低聲對周小滿說:“別讓燈再亮了。你姐的魂現在不能出來,一出來,這滿山紙煞都得撲你。”周小滿嚇得連忙把燈捂嚴實。那光一滅,周圍的紙煞又慢慢逼近了幾分。

眼看亂墳快走到頭了,陳硯忽然停下。前面,最後兩座墳之間,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紙人。那紙人和別的不同,身上穿著極舊的灰布衣,腳上卻套著雙紙鞋,臉上用墨畫著極淡極淡的五官,像被人在紙上描了幾十年。它沒有眼白,也沒有瞳孔,可陳硯卻覺得它正盯著自己,像在等他們從這兒過。老嫗從後頭擠上前,只看一眼,臉色驟變:“紙煞坐道,逼人改路。不能過,過就衝身。”陳硯問:“那怎麼辦?”老嫗說:“它攔的不是路,是生門。紙煞不會無緣無故坐在這。有人給它點了坐煞眼,專等我們來。我們若繞,它往哪邊挪,兩邊的紙煞就合圍。我們若衝,它正好用我們衝過去的生氣沾住最弱那個。這是明局。”

陳硯站在那兒,只覺後背像有幾十雙紙手慢慢張開。宋知行的呼吸在身後極輕,輕得讓人幾乎感覺不到。周小滿懷裡的紙燈在微微發顫。陸凜的刀在鞘中發出一聲極細的低鳴,像銅片自己受了驚。林舟低聲道:“紙煞坐道,衝誰誰死。如果一定要衝,得先用東西把它的坐眼打散。”老嫗搖頭:“它的坐眼不在臉上,在胸口。你得在離它三步內把它胸口那點紙灰打下來。這距離,紙煞一揚手就能把人的魂從喉嚨裡扯出來。”陳硯緊了緊刀柄,說:“那也得試。”他話音剛落,那坐道紙人慢慢站了起來。它站得極慢,像渾身關節都是紙疊出來的,每一步都發出極輕極輕的“摺紙”聲。陳硯沒有退。他知道,身後的人都在等他。這一路,明規、暗路、紙人、紙棺、招魂幡,全是這紙墟里的東西在獵他們。眼前這紙煞,是這紙墟里的獵主之一。它站起來,就是要在今晚,從他們中間挑一個最弱的,按進這亂墳裡。風又起了,像從歸墟那兒翻上來的一口冷氣。陳硯咬著牙,往前踏了一步。身後,周小滿忍不住輕叫了一聲“陳哥”。陳硯沒有回頭。他只是把刀慢慢橫在身前,對著那紙煞說:“陳家人過路,你讓開。”那紙煞停了停,兩隻沒有眼白的眼洞對著他,忽然咧開一條墨線似的嘴,極輕極輕地笑了。它動了,像一張被風鼓起的白紙,朝陳硯平平地飄來。身後的亂墳間,白氣同時一湧,像整片紙墟都醒了。陳硯握刀的手心滿是冷汗。他知道,真正的獵殺,開始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