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坐道紙煞朝陳硯平平地飄來,沒有腳聲,只有紙與紙摩擦時那種極輕極細的“沙”聲,像乾透的竹衣一片片裂開。陳硯右腳踏在草窩裡,左腳後蹬,刀橫在胸前,刀尖朝外,整個人像拉滿的弓。他知道,這一刀若砍不中紙煞胸口那撮紙灰,他和身後的人全都得被這紙墟里的東西捲進去。
紙煞飄到離他三步遠時,忽然停住了。它臉上那用墨線勾出的嘴還咧著,像笑,又像被風撕開的口子。陳硯聞見一股極淡的香火味,不是老香灰,也不是紙錢燒過的焦味,而是一種極新鮮、極甜膩的殘香,像有人在不久之前,剛剛給這紙煞燒過一炷香。那香味從紙煞胸口的紙灰裡滲出來,在夜風裡極輕地一波一波散開。陳硯心下一動:這紙煞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人用香喂醒的。
“有人給它供了香。”陳硯低聲道,聲音剛好讓身後的人聽見,“香還沒冷。燒香的人,就在附近。”
老嫗聞言,把桃木杖往地上一頓,杖頭的困生符極輕地亮了一下。她臉色發沉,說:“殘香引怨。這紙煞不是獵我們的,是聞著香被人放出來的。有人在這些紙煞前點了生香,香的煙氣把它們從墳裡牽出來。這香不滅,紙煞不會散。”她一邊說,一邊朝那紙煞身後極快地看了一眼。陳硯也看見了,那紙煞胸口,果然粘著一小撮暗紅色的香灰,像剛從香爐裡撥出來的。那香灰還在極微弱地冒著煙氣,煙極細,像一條從紙灰裡鑽出的蟲,一扭一扭地往上升。那煙氣升到半空,又分成數縷,朝亂墳群間飄去,像在給其他紙煞遞食。
“是生香。”陳硯說,“供奉活人的香,香頭朝裡,灰是紅的。山裡的紙煞本不吃香,可若有人拿生香去喂,它們就能借香裡的活氣顯形。這紙墟里的東西,都是被這香一個個點醒的。”他猛地想到,他們進山之後,沿路看到過幾次未燒盡的香頭。老嫗說過,這山上活人不點香,趕山人進山更不燒香。可那香頭卻全是新的。原來燒香的人,就是田老六背後那個。他一路跟著他們,走到哪兒,就在紙煞前點一炷香,等香頭快要燃盡時再滅掉,好讓殘香慢慢往外滲。紙煞聞香而起,可又不至於立時殺人。那人要的不光是他們的命,還有他們一步步被紙煞逼得心散神亂。他要的是在這山裡,自己親眼看著這一隊人像紙人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軟下去。
陳硯知道不能拖了。這殘香不除,紙煞不退。他退後半步,對陸凜說:“我數三聲,你們帶宋知行和小滿從左邊那排墳後繞過去。那邊沒有白氣。紙煞主位在我這兒,它們一時半會兒不會散。快走。”陸凜咬著牙,低喝一聲“走”,一把拉住周小滿,林舟背起宋知行,三人貓腰朝左面墳後鑽去。老嫗沒走,她提著杖,站在陳硯身後三步,像只老得厲害的看門犬。
那紙煞見有人動了,身子像被風吹得往後一仰,整張紙臉像要翻過去。陳硯一個箭步上前,刀尖首點它胸口香灰。它像被針紮了似的,猛往後飄,可還是慢了半尺。骨刀劃過,帶下一片紙皮,刀鋒在那撮香灰上一擦,香灰被削去大半,剩下的那點紅香頭一下滅了。滅了香的紙煞像被抽去了支架,整片紙身一軟,塌在地上,像人脫下的紙衣。西周墳後那些白氣也同時一矮,像潮水退了一線。陳硯沒有追,反手收刀,朝陸凜他們追去。老嫗緊跟在他後頭,不時用杖頭在草裡一點,像在給身後的紙煞壓驚。他們繞過墳群,剛和陸凜幾個會合,陳硯便道:“往北。那香頭滅了,紙煞會瘋一陣。但燒香的人不會只點一炷。前面若再聞見甜香,全不要停。”
他們又跑起來。路上果然又聞到幾次那種極新的殘香,有兩次幾乎就在腳邊。陳硯不讓自己停,只帶眾人往香味的反方向跑。那香味極怪,像桂花和紙錢灰和舊廟黴味攪在一起,像哪個守靈堂里長年不散的味。周小滿一邊跑一邊把紙燈往懷裡塞,那燈冷得燙手。他知道,這紙墟里己經不止紙煞。那甜香把更老的東西也燻醒了。腳下的泥土開始變軟,像踩在浸透香灰的溼布上。前面的霧不再是灰白,而是發著極暗極暗的紅。陳硯心一沉,老嫗己經叫了出來:“殘香把老兇靈也招來了!快,別喘大氣,閉著嘴走!這香最愛人氣,你一喘,它就往你嘴裡鑽!”眾人忙閉緊嘴,悶頭前奔。身後,整片紙墟的草都像活了,大片大片地伏下去,又立起來,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在草裡穿行。周小滿懷裡的紙燈不住地跳,像周小蠻的魂在燈裡急得打轉。林舟背上的宋知行,竟在這時極輕極輕地笑了起來。他笑得很短,像被什麼夢拖走了。陳硯不敢回頭,只用力拽了林舟一把:“跑!別回頭!”夜風裡,那股甜香越來越濃,像有無數炷看不見的香,正在他們跑過的每個腳窩裡,一根接一根地燃起來。北坡心像被這殘香燒穿了底。而那幾個從亂墳後繞出來的舊年兇靈,也正循著香,和循著他們的活氣,一步不落地,跟在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