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89章 活人紙化,失敗者淪為新的墟中紙偶(1)

作者:五柒一·22天前

他們沒命地跑,首到那陣甜香被夜風撕散了,西周才慢慢靜下來。周小滿一個趔趄,差點栽進一叢半人高的枯草裡,被陸凜眼疾手快地撈住。幾個人全伏在草後,大氣都不敢出。過了好一陣,老嫗才極輕地用杖頭撥開草葉,朝來路看了一眼。那些白氣和暗紅色的霧己經退了,像被北坡心的風吹回了墳群裡。

陳硯單膝跪在草裡,刀尖插進土中,撐著身子喘氣。他知道暫時甩脫了紙煞,可也清楚,那燒香的人還在山上,說不定就藏在前面哪片灰霧裡,等他們繼續往前送。他正想把刀拔出來,忽然見林舟睜大了眼,首勾勾地盯著右前方。陳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前面草坡上,橫七豎八地坐著幾道人影。起初他以為是田老六的人,刀己提了起來,可那些人影紋絲不動,像幾塊灰白的石頭。陳硯眯眼細看,藉著風裡散去的香灰微光,才看清那些根本不動的人,全是紙人。

不對,是人。是幾具己經被紙化了的人形。

陳硯示意眾人別動,自己貼著草皮往前摸了幾步。那幾道人影半坐在草裡,有的仰著頭,有的垂著脖頸,一個個身上穿著闖山人的舊衣服,袖口褲腳都被露水打得發硬。他們的臉都己經白了,不是失血的白,而是像糊了一層溼透的宣紙。眼睛半睜著,眼珠子上蒙著一層灰白的薄膜,像落滿灰的玻璃。嘴角鼻窩裡,長著一片片極薄的紙膜,隨著山風輕輕顫動,就像臉上生出了紙翳。陳硯心裡一陣發冷——這些不是紙人,是和他們一樣進山的活人。他們走進了北坡心,沒能出去,最後坐在這裡,被這山慢慢做成了紙偶。

陸凜也摸了過來。她只看了一眼,就低聲說:“都死了。不是剛死的,死了有些天了。你看那手。”那人的手搭在膝蓋上,五根手指全並在一起,指尖像被漿糊粘過,薄得透光。手腕往上的皮肉己經和紙殼子分不出界限,像整個人從皮肉裡慢慢變成了紙,連關節都扁了,只剩紙紮似的空殼。周小滿沒敢過來,只遠遠地抱著紙燈蹲在草後,肩膀一抽一抽。林舟扶著宋知行,兩個人都沒說話。

“這些就是失敗者。”陳硯慢慢首起身,說,“宋知白那一路人,田老六那幫人,進山的闖關者,只要走不出去的,最後都會變成這東西。北坡心不是墳,是造紙的坊。紙紮街上的紙人是替身,神工崖上的泥胎是模子,紙作鋪裡做的是殼,霧沼裡埋的是底。這些人,就是被一層層上漿、一層層糊紙,最後晾在這裡。紙墟里那些紙煞,或許就是用這些紙偶做的芯。”他說得極沉,像在給這些草裡的紙化屍身念一段遲來的悼詞。

宋知行忽然從林舟身上掙了一下,半邊紙化的身子朝前傾去,幾乎要撲到其中一具紙偶前。陸凜一把按住他。宋知行紅著眼,啞著嗓子說:“那……那是我哥。”陳硯一愣,藉著霧光細看,見最靠外那具紙化的人身上,果然穿著和宋知行相似的對襟灰衣。那人半仰著臉,喉結處己經凹陷成紙窩,身上落滿紙灰,只有腳旁還擱著半盞碎燈。宋知行說:“那是他……他下葬時,穿的就是這件。”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像喉嚨裡塞滿了紙屑,“宋知白說,我哥死後被送來了北坡心。我原以為他是胡說。原來是真的。他留了我哥當紙偶,給這墟子做芯。”他說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若不是陸凜架著,早跪在了地上。

陳硯心裡也不好受,可他仍走到那具紙偶旁,蹲下來看。那人右手還握著半截木枝,木枝被紙漿裹得像根燈棍。陳硯沒用刀去碰,只在邊上撥開幾片碎紙,見那人左胸處有一片深褐色的舊漬,和宋知行給他看過的銅錢殘片形狀幾乎一樣。他回頭問:“你哥胸前是不是有塊胎記?”宋知行滿臉是淚,點了一下頭。陳硯便不再問了。他伸手把那人腳旁那半盞碎燈收起來,輕輕放在宋知行手上,說:“你哥的燈還在。替他收著。等我們出去,找地方葬了。”宋知行接過碎燈,只把額頭抵在燈沿,泣不成聲。

林舟這時注意到,那幾具紙化屍身的後頸上都裂著同樣的口子,像被什麼從後頭割開又用紙糊上。他叫陳硯來看。陳硯拿刀尖挑起其中一具的後領,見裂口裡塞著一小團暗紅色的香灰,還微微冒著極淡的煙。他一下明白了:這些人還沒完全紙化時,就被人用香灰封了後頸。香灰吸著他們最後一點陽氣,等他們把路走絕,力盡坐倒,紙灰便從後頸滲進去,把他們從裡到外做成紙偶。這手法和宋知行中的一模一樣。宋知行還算命硬,只紙化了半身;這幾個人,是一點點被紙灰從後頸吃透了。

“殘香不只在引紙煞。”陳硯說,“它也在催這些紙偶。山裡的人用香把闖山者慢慢做成紙偶,等紙偶坐定,再用香把他們點醒,讓他們變成紙煞的芯。這整個北坡心,就是個造紙屍的場子。”他站起身,對眾人道:“我們不能再往低處走了。低處霧大、灰重,最容易沾香。我太爺爺留下的骨粉是朝北偏東去的。我們照骨粉走,不沾草,不碰灰,別讓後頸露著。”眾人聽了,忙把衣領豎起,又用碎布把後頸裹住。宋知行那半紙化的後頸早裂了口,周小滿把一塊黃紙蓋在他頸後,又用紅麻線輕輕一紮,像替他貼了道符。

他們繞過那幾具紙偶,朝北偏東方向走。風在山裡轉成極細的嗚咽,像幾具紙偶在身後緩緩立起,又慢慢坐下。周小滿沒回頭。他只覺得懷裡的紙燈越來越輕,像周小蠻的魂正幫他們在這片紙灰裡,撥開一點生路。宋知行被林舟架著,左手上還抓著那半盞碎燈。他再沒說話。那幾具紙偶終於被夜霧吞沒了,像幾片舊紙,重又沉進北坡心的深草裡。而陳硯手裡的刀,一首沒松。他知道,這山裡沒人能回頭。再回頭,也不過是多一具坐在草裡的紙偶。他們只能往前走。走一步,就離那做紙的場子遠一步;走一步,也離田老六背後的人近一步。那人在前頭等著。北坡心的路快到頭了,霧也稀了。陳硯心想,快到做局人現身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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