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心的霧開始發稀,像被風吹薄的紙灰,能看出丈外的人影了。陳硯卻覺得比先前更不安。太爺爺留下的骨粉在草根間一閃一閃,可每回停下來,他都覺得身後幾個人的臉有些不對。不是少了誰,也不是誰變了,是那種極細微的錯位——周小滿的紙燈本來背在左邊,怎麼現在到了右肩?宋知行不是一首說右半身紙化嗎,怎麼剛才他抬手去扯領口時,動的竟是右手?
陳硯把目光從地上抬起來,叫住眾人。“都別動。我問一句,你們各回各的。小滿,你姐的燈在哪兒?”周小滿愣了一下,低頭看懷,又轉頭去看自己肩後,竟像一時想不起來。他急得嘴唇都抖:“陳哥,燈……燈不是在你那兒嗎?”陳硯心裡一沉。紙燈從進山起就在周小滿身上,片刻沒離過,此刻他卻說“在你那兒”。這不是昏了頭,是記憶被人動了。
他轉向林舟:“我們進山之後,第一晚歇哪兒了?”林舟正要開口,卻忽然停住了,像在努力回想,半晌才說:“紙作鋪。”陳硯心裡更冷。第一晚分明是在山門外的破屋裡過,後頭才進了紙作鋪。林舟向來記性好,現在竟連這個都顛倒了。
“都別說話。”陳硯壓下聲音,“這霧不對。紙煞在改我們的記性。大家都沾了紙灰,灰入眼鼻,會讓人把新事舊事攪在一起。再這麼走下去,我們會連誰是同伴都認錯。”老嫗點頭:“我在守墳時也遇過。紙煞不是鬼打牆,是紙灰入腦。這北坡心裡的紙灰裡頭,混著舊紙人爛出來的怨末。人一吸進去,腦子裡的影子就亂了,像有人拿水在墨字上一遍遍刷。最怕的是分不清活人和紙人。你若把紙人當成自己人,它就會跟著你走一路,等你能分清時,你己經背對著它了。”
陸凜冷靜地問:“有沒有什麼法子能清腦子裡的灰?”老嫗說:“有,得用反氣衝。一是嚼銅片,讓嘴裡的銅鏽氣壓一壓腦中的紙氣;二是用冷水拍後腦,把混進去的紙灰從鼻竅裡激出來;三是嘴裡念自己本名。紙煞改人的記憶,最怕人咬住自己本名不放。名字一穩,魂就定了。”她說著,讓陸凜把水囊拿出來。那水囊早冷透了。陳硯先喝了一口,又往自己後腦拍了三把,低聲唸了句“陳硯”。水激得他一個激靈,可再抬頭看時,幾人確確實實站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周小滿急得快哭出來,忙照著做,拍了水,又連唸了幾聲自己名字。等他再低頭,紙燈還掛在他胸前,只是被霧氣和衣裳遮著。他緊抓著燈,對陳硯說:“我想起來了。燈一首在。我……我怎麼會記錯……”陳硯拍拍他的肩,說:“不是你記錯,是紙煞在幫你記錯。”
宋知行靠在林舟身上,半邊臉紙化得厲害。他低聲說:“紙煞會先把我們記性裡最要緊的那點東西拿掉,再把你和紙人的影子攪在一起。你們若看見我做了我沒做的事,別全信。我若再糊塗,你們就用銅片劃我虎口。疼,人就回來了。”陳硯點頭,讓陸凜把銅片取出來,又讓林舟把宋知行褲腿重新紮了。林舟做完這些,又掏出本子,想把剛才記錯的事寫下來。可才寫兩行,他臉色就變了——本子上有一頁,寫著“第一百八十九章 活人紙化”,下一行是“我們在紙作鋪”幾個字,可那“紙作鋪”邊上,又有一行極小的字,像用炭筆後補上去的:“不是紙作鋪,是山門外破屋。”那字跡是他的,可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寫過。他把本子給陳硯看。陳硯看後,說:“你自己跟自己寫過。腦子被紙氣蒙了,知道要改,可手比心快。還能改,就還沒被吃透。”他說著,忽然想起周小滿之前說的“我姐說,往北走,別回頭”。他問周小滿:“你姐什麼時候跟你說過這句話?”周小滿怔了怔,說:“就是昨晚,在破廟裡。她在我耳朵邊說,往北走,別回頭。可我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姐姐。也可能是紙煞學的。我姐不會那麼輕地說話,她罵我都帶著桂花味。”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可陳硯聽明白了。這山裡的紙煞,己經不僅在霧裡下灰,還在借亡魂的口傳話,在活人腦子裡種話。
“名字。都念自己名字。”陳硯說,“走路時心裡默唸,別想別的。紙煞改人記憶,先改的是最怕忘的那段。你越想護住,它越容易找著。念本名,不想過去,不想親人。就唸名字。”眾人照做。一行人在霧裡慢慢走,像一排低低念著自己名字的行腳僧。周小滿抱著紙燈,嘴裡念著“周小滿,周小滿,周小滿”。那燈像被這三個字穩住了,連那極微弱的米黃光,都慢慢收回到燈芯裡。宋知行走在林舟背上,也在心裡念自己的名字。他半個身子己經成了紙,可宋知行三個字還在喉嚨裡壓著,像最後的行李。
他們默唸著本名,按骨粉的光一步一步往北偏東挪。陳硯不再回頭。他知道,紙煞此刻一定就伏在草裡,等著他們中誰先把自己名字忘了。忘名,就忘人;忘人,就成草裡又坐下來的一個。他不能讓它得逞。北風把周小滿的聲音吹散在紙灰裡,很快就像被什麼吃掉了。陳硯沒讓他停。他們繼續走,像一群在紙煞織成的記憶裡,硬要掰開一條縫的活人。草從裡,幾片碎紙人又慢慢立起來,臉朝著他們,卻沒有再靠近。它們在等他們先自己亂。而陳硯知道,這一路,他們只能信三樣東西:老嫗的杖聲,太爺爺的骨粉,還有每個人的本名。別的,都可能是這墟里紙煞寫出來的假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