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91章 禁書微光,解鎖千年墟市封印秘辛(1)

作者:五柒一·7天前

他們又走了一段,風把草吹得東倒西歪,天仍黑得不見底。陳硯走在前頭,藉著石縫裡那幾點骨粉的微光辨認方向,忽然覺得懷裡那本《鄉野禁書》輕輕一熱。不是體溫焐熱的那種暖,是從書頁深處滲出來的、像燭火將滅前在紙面上一跳一跳的熱。他把刀交到左手,右手探進懷裡把書摸出來。那書的封皮像吸了霧似的發潮,可指尖一碰,整本書都像在微微震動。他低聲對身後說:“停一下。”

眾人靠著一塊斜探出地面的黑石蹲下。陳硯把書攤在膝頭,那書頁自己朝兩邊分開,停在一頁極舊的夾頁前。夾頁薄得像要化成灰,偏在夜裡浮出一層極淡的銀光。林舟在旁邊看著,低聲道:“這光跟骨粉的亮不一樣。”陳硯點頭。骨粉亮得冷,這書頁的光卻暖,像從紙裡透出來的燈焰。他用指尖輕輕按著書頁,那光更亮了些,慢慢把紙面上的字一筆一筆映了出來。那字不是老道士的陰刻,也不是爺爺的批註,而是極古極古的篆文,筆畫細如蛛絲,彷彿不是寫在紙上,而是有人從紙纖維裡養出來的。

陳硯看得很慢,一邊看一邊低聲轉述:“這上面記著一件事。說這山北的紙墟,原本不叫紙墟,叫‘千坊口’。上古的時候,村裡不做紙,是伐木、燒炭、鑿石。後來來了一個人,穿著青灰道袍,說這山肚子是空的,不壓著,早晚要吐出東西。於是教村裡人改行做紙。做黃紙,做冥錢,做紙人紙馬,做得越多,山裡越安。村裡人信了,一年年做下來,紙活越做越精,山卻再沒鬧過。”他頓了頓,繼續道:“可那道人也留了話,說紙活不是白做的。每年要選出幾個匠人,在冬至夜把做好的紙人封進山腹,讓紙人替村人‘過劫’。久而久之,這便成了古俗。後來那道人死了,規矩也沒斷。只是不知從哪一年起,被送進山腹的不再是紙人,開始是牲口,再後來是人,最後是各家的童男童女。”

陸凜聽到這兒,像吞了塊冰。她低聲道:“所以這紙墟,最早是個封印。千坊口的人做紙,是在喂封印。餵飽了,山就靜;喂錯了,山就鬧。後來喂的東西一年比一年重,封印是慢慢被改成了一個祭坑。”陳硯點頭,又翻過一頁。那銀光隨他的動作在紙頁上流成幾行新的字。他凝神看下去,說:“書上還記著,‘千坊口’三個字不能拆。拆開,就是‘千人一口’的意思。這山裡真正壓著的,是一口古墟。古墟上邊,從古至今蓋過七層封:第一層是山石,第二層是炭灰,第三層是紙灰,第西層是紙人,第五層是紙棺,第六層是紙屍,第七層是香火。七層封,層層相疊,才把古墟里那個東西鎮住。可如今七層封己破其西:山石塌了,炭灰散了,紙灰被風吹薄,紙人被外面的紙作抽走。剩下的三層——紙棺、紙屍、香火——也早己被人動過。”他合上書,那點銀光隨著書頁合攏瞬間熄了,像被黑水吞掉。眾人久久沒說話。

周小滿第一個出聲,聲音低得發顫:“那……這墟子裡頭到底是什麼?”陳硯看著他,又看看老嫗,道:“不知道。書上只寫‘它’。但這書還留了一句,說若七封盡破,紙墟就會變成真的墟。不是塌,不是燒,是整條北坡心會往下一陷,把方圓幾里的活物全兜進去,和那些紙人、紙棺、紙屍攪成一起。到那時,山就像張紙,被從底下撕開。”林舟猛地抬頭:“我們在廟裡見過那口紙棺。它自己滑出來,往西邊歸墟去了。如果第七層香火也被人點了,那我們腳下踩的,早就不是土,是一層殼。”陳硯說:“所以這山裡的路才這麼怪。不是山在變,是這層殼在慢慢軟。田老六他們不敢往北坡心走,就是知道這地方隨時會陷。可他又替人把香點著,把紙屍往外引。他不是不敢走,是在給那墟子裡的東西開路。”

宋知行靠坐在黑石旁,半睜著眼,忽然道:“我哥說過,趕山的人不拜山神,是拜‘紙禁’。這紙禁就是七層封。誰破誰擔。田老六那幫人背後,是有人想把七層封全放開。他讓闖關者往裡送死,就是在拿活人填最後一層。活人一填,香火一點,七層全開,整座山就閉了。我們……就是被趕進來填封的。”

他說完,像再沒力氣,頭垂了下去。陸凜去探他的呼吸,還在,只比方才更弱。老嫗用杖頭在石上輕輕一點,說:“若真是這樣,咱們不能往北坡心外走,也不能再退。七封破西,又有人在填,唯一的法子是找一處還剩得住的封口,把人先釘在那兒。你太爺爺當年沒走出去,不是找不到路,是找到路也沒用。他折了指骨,不是斷在岔路,是把最後一點血骨釘在這層殼上。”陳硯聽了,把手按在懷裡那本古書上。書己經涼了。他抬頭看天,夜還深,風比剛才輕了些。他明白,自己己經走到太爺爺最後停留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那口古墟最淺的一層。那裡沒有路,只有一層又一層紙做的封。而他們要做的,也許不是走出去,而是在這殼徹底陷下去之前,把那一線還留著的封口找到。天快亮了,也快了。他聽見極遠處,似乎有雞叫,又似乎只是山風從紙灰裡穿過時,學出來的一聲鳴。他分不清。可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也記得身後所有人的名字。他沒有讓風把名字吹散。他只是把刀收回腰間,緊了緊後頸的布條,朝那書頁最後映出過的、東北方向那處極暗的山坳,慢慢走去。身後的人,都還跟著。周小滿把紙燈緊緊貼在胸前。那燈沒有一點光,可週小滿覺得,姐姐就伏在燈裡,和他們一起,朝古墟里最黑最靜的地方走。風吹過他們腳邊,一些碎紙人從草裡探出半邊臉,像在等。可他們沒停。他們跟陳硯,朝那處只留下骨粉和舊書微光的地方,一步步地,把自己與整隊人的命,押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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