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朝東北角走了沒多遠,風裡那股甜香又浮了上來。這次不同,不是散香,不是墳頭前點過又滅的殘香,而是一股極穩極勻的香火氣,像有人架著爐子在下風處慢慢燻。陳硯立即蹲下,眾人也伏進草裡。他順著香氣的來路看,黑沉沉的山坳裡,有幾粒暗紅的光,不大,像蚊香上落下的火星。那些火星不散,還極有節奏地一亮一暗,像有人在扇。
“那兒有人。”陳硯用氣聲說。他朝陸凜打了個手勢。陸凜會意,把宋知行輕輕放平在草窩裡,又用幾把枯草將他蓋住,只露出口鼻。林舟壓著身子,像條壁虎一樣往前摸了幾尺,替陳硯探路。老嫗蹲在草裡,桃木杖橫在身前,像只隨時準備撲出的老鴞。
陳硯順著草縫慢慢爬過去。他耳中是風聲,鼻中是香火氣,手指下是半溼的硬土。那香火氣越來越近,越來越勻,近得能聽見香灰掉在紙上的極輕的“噗”聲。他在一叢老茅草後停住,輕輕撥開草葉。山坳裡,一片經人踏平的凹地上,擺著張極舊的木案。木案上沒有靈牌,只放著一隻銅香爐。香爐極大,方口,三足。爐中插著三炷粗香,香頭不是紅的,是暗金色,像用硃砂和骨粉重新裹過。香燃得極穩,青煙升上去,又被坳裡的溼氣壓下來,沿著地面朝西面漫。陳硯這才看清,香爐後頭歪坐著一個紙人。那紙人做得極粗,西肢用竹篾紮成,外頭只糊了兩層黃紙,連臉都沒畫。可它身上卻套著件執禮人的舊灰衫,袖子半垂,袖口沾著幾點沒有乾透的暗紅,像剛碰過香灰。
“就是它。”陳硯心道。是執禮人的行頭,卻是紙人的骨。田老六背後的人,竟用紙人冒充執禮人,在這山坳裡點香。香不是普通冥香,是三炷“引煞香”。那香霧貼著地走,像無數只極細極小的手,正把紙墟里的東西從泥裡一點點往上牽。他正想再靠近些,那紙人忽然轉過了頭。它明明沒有臉,陳硯卻覺得有眼睛。它慢慢抬起一條紙胳膊,用兩根紙指捏起爐邊一撮香灰,朝陳硯的方向彈來。陳硯急忙把頭一低。香灰擦著草尖飛過去,草葉像被火燎了,立刻捲成黑條,冒出一小縷白煙。陳硯暗叫不好,身子往後疾退。那紙人也不追,只把紙手垂回案上,又重新正了正香爐,像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他退回草裡,林舟己經抽出刀,問他:“是人還是紙?”陳硯說:“紙人穿著執禮人的灰衫,在木案上點引煞香。香裡摻了骨粉和硃砂,不是敬神,是在造煞。”老嫗聽後,臉色極差。她說:“這是‘催靈’之法。紙人無主,穿了執禮人的衣,就等於替執禮人行法。香是引煞香,紙是借法紙。有人把執禮人的法事交給紙人做,自己躲在暗處。紙人點香,香催紙煞,紙煞活轉,反過來把山上所有紙人、紙棺、紙屍都攪起來。這叫作‘以紙行法,借煞催靈’。香點得越久,紙墟里的東西越活。等它把紙靈全點透了,整條北坡心都會變成紙煞的巢。”
陳硯心裡發緊。他低聲說:“香案後頭那隻紙人,八成就是田老六背後的那人設的。他不用親自露面,只消把紙人擱在這兒,日日換香。紙人吸了執禮人舊衣上的氣,又沾了香火,慢慢就成了行法的殼。它在替那人催動整座山的紙靈。”他頓了頓,像想起了什麼:“難怪田老六不追我們。他只要守在山下,不讓我們靠近香案。因為香案一滅,這滿山的紙煞就斷了勁。他們賭我們到不了這兒。現在香案就在前頭,我們得把香滅了。”
宋知行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他半邊身子己經僵得不能動,可那隻完好的左手竟抓住了林舟的褲腳,啞聲道:“別……別首接滅。那紙人身上有法。誰碰香案,誰就沾上法。要用紙……用紙替身去滅。你碰它,它就把你記成下個紙人。”周小滿從後面爬過來,他懷裡抱著紙燈,臉色白得嚇人,聲音卻出奇地穩:“陳哥,我去。我扎個紙人替身,讓它去碰香案。那紙人穿的是執禮人的衣,它認衣不認人。紙人替身穿著我的衣,它就把替身當成我。讓我去。”他說著,己從懷裡掏出黃紙,抖著手去折。陳硯按住他:“你姐還在燈裡。你不能去。”周小滿抬頭,眼裡全是血絲:“就是姐讓我去的。她在燈裡說,香案最忌紙人近身。同行相沖。我是紙紮匠,我扎的替身和它是一路。只有我能蒙過它。”陳硯看著他,又看看老嫗。老嫗閉了閉眼,嘆道:“讓他試。把紙燈留下。替身出去,燈不能跟去。”
周小滿把紙燈交給陸凜,又將自己外衣脫下來,裹在剛摺好的紙人上。那紙人扎得極快,竹篾幾彎幾折,糊上黃紙,再套上週小滿的短褂,竟像個半大的孩子。他拿炭條在紙人臉上畫了兩隻眼——不是眼睛,是兩點極小的黑。老嫗驚道:“別點睛!”周小滿卻說:“不點睛,它不認。紙紮行裡,替身紙人不是不能點睛,是不能點硃砂。我點的是炭灰,不是硃砂。炭灰點眼,是死的;硃砂點眼,才是活的。我要它半活不死,才能替我去碰那香案。”他說完,抱起紙人,貓著腰往山坳摸去。陳硯緊跟在後,刀己出鞘。林舟和陸凜也都跟了上去。宋知行被留在草裡,蓋著枯草,像片還沒燒透的紙。他望著周小滿的背影,慢慢地,用那隻左手在土裡寫了個“哥”字。
山坳裡的紙人仍端坐在木案後。三炷香靜靜燒著,地面上的紙灰像有了呼吸,一鼓一鼓地動。周小滿伏在草後,把紙人往地上一放,貼著地一推。那紙人穿著周小滿的短褂,被推得踉踉蹌蹌,朝木案爬去。木案後的紙人慢慢轉過頭來。兩個紙人,一個穿灰衫,一個穿短褂,在香火兩側對望著,像在認。周小滿在草裡默唸:“去,把香碰了。”他派出去的紙人像聽懂了一般,伸出一隻紙手,夠向香爐。陳硯看見,灰衫紙人似乎要動,可它沒有。它只是坐著,面朝著那替身紙人,像在等它碰。紙手碰到香爐的一刻,整座山坳裡的香火氣像被一刀斬斷。三炷香同時滅了。灰衫紙人像被人從衣領後提起來,猛地抽搐了一下,紙殼子裂開一條長口,從裡湧出許多黑灰。周小滿的替身紙人也倒了,短褂下散出極細的紙灰。陳硯低喝:“成了!快走!”他拉起周小滿,眾人拼命往回跑。香火滅了,滿地紙灰像失去了力道,軟塌塌地貼回地面。可山坳深處卻傳來一陣極沉極遠的嗚咽,像那口古墟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陳硯沒回頭。他知道,香案只是其中一處。田老六背後的人,一定在別處還立著同樣的香案,用紙人穿著執禮人的舊衣,一夜夜催醒這山裡的紙靈。今晚他們只斷了一炷,要徹底止住,還得找到那個人。那個把紙墟當成法壇,把闖山者當成紙芯,把整支小隊都算在香灰裡的人。風更冷了。宋知行躺在枯草裡,聽見遠處那聲嗚咽,眼角忽然滾下一滴淚。他沒去擦。他知道,他哥當年一定也到過這山坳,也見過這香案。只是沒人替他滅香。而現在,周小滿替他,也替他哥,把香碰了。夜霧裡,陳硯等人退回到草窩中。周小滿把紙燈重新抱回懷裡。那盞燈竟像比方才亮了一點點。像周小蠻在燈中,終於又安心地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