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摸黑走了小半夜，風從北坡心最深處刮下來，把草根底下的紙灰都掀得翻起來，像一蓬蓬細雪。陳硯在霧裡瞧見幾處極低極矮的屋頂，黑乎乎的，伏在山溝兩側，像一群蹲在路邊的老獸。再往前，草少了，腳底開始踩到青石板。這地方竟有條極窄的村巷。
“北坡村。”老嫗說，聲音壓得只剩一條線，“早年間是趕山人最後歇腳的村子。紙作出事之後，這村就空了。可後來山裡有紙煞，這地方又有了人。夜裡從巷口過，不能看人腳，不能叫名字，不能接人遞來的東西。雞叫前，人不入屋；雞叫後，紙人不留。這是老話。你們記牢。”她把紙燈朝周小滿懷裡又推了推，說：“尤其你這燈，進了村更要藏好。這村裡的東西，有些是紙做的，有些是做紙的人。紙做的會認燈，做紙的人也會認燈。兩樣你都惹不起。”
他們沿巷子往深處走。兩側石屋的窗洞裡全是黑的，門板大多半掩，有幾戶門楣上還掛著半截殘破的紙燈籠，早被雨打風吹得只剩竹架。陳硯走在最前，忽然聽見前面有人咳嗽，極沉極緩，像老煙嗓裡含著水。他忙將刀往後一壓，示意眾人貼牆。只見前方巷子拐角處，慢慢走出一個人來。那人穿著山民常穿的黑布棉襖，腰裡彆著把短杆子，看不出年紀，只覺背有些駝。他手裡沒燈，只在掌心託著個極小的火炭，炭光一明一暗，把他的臉照得半真半假。陳硯見他走路不踩實，腳跟後頭像被什麼輕輕提著。老嫗在後頭極輕地“嗯”了一聲，陳硯便知道，這不是人。
“外頭來的？”那人開口，聲音倒極自然，像村裡老鄰人見了面，“夜裡山口風大，不好走。要歇腳，去前面那戶。屋裡沒生火，有乾草。”他一面說，一面往旁邊讓了讓，動作極熟，像常年給過路人指道。陳硯沒應他。他只盯著那人腳邊的地看。石板上有層薄灰，常人走過會留下鞋印，可這人走過去，灰還在，紋絲不沾。陳硯用餘光朝老嫗看了一眼，老嫗微微搖頭。陳硯便帶著眾人側身從巷角繞過，也不說話。那人也沒攔，只在後頭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像風從窗紙後擠進來，聽不出是喜是怒。
他們又走，村巷更窄，空氣裡浮著極舊的香灰味。有人影在巷中來回。有蹲在屋角燒火摺子的，有倚在門邊低頭編繩的，有從窗裡探出半張臉張望的。他們一個個都極自然，像這村子真住著人。可陳硯用心看過去，那些人燒火摺子的手指僵得打不彎；編繩的半天繞不了一圈，紙灰倒落了一身；窗裡探出的半張臉，麵皮在月光下泛白，像被無數層綿紙貼過。這些人不算鬼，也不算煞，他們在這巷子裡走動、說話、咳嗽，像在演一場不見收尾的老戲。
林舟忽然扯了扯陳硯的袖子。陳硯順他目光看去，左首一間石屋門口，坐著個年輕男人。那人穿件極舊的灰布衫，斜靠著門檻，手裡端個破碗。他看見陳硯幾人，竟抬起碗，朝他們虛遞了遞，像在問要不要喝水。陳硯一眼就認出，那是宋知白的臉。比宋知白年輕，也瘦些，嘴角還帶著點笑。那不是真人。是巷中紙塑的假村民，偏做得和宋知節一模一樣。
宋知行也看見了。他本己半昏，這會兒卻不知哪來的力氣，硬從林舟背上掙下來，跌跌撞撞朝那門口走了兩步。陸凜一把拽住他，把他按在牆上。宋知行喉嚨裡像卡著一口紙灰，渾身都在抖：“哥……”陳硯走到他跟前，極低地說：“那不是你哥。你哥早不在了。這巷裡的假人會借你心裡的人做臉。你越看它，它越像。你越叫它，它越真。”宋知行咬住牙，淚水從半紙化的臉上滾下來，把前襟打溼。他不再往前，也不出聲，只望著那張臉，像要把這輩子的力氣都用在“不信”二字上。
幾人躲進一間極窄的空屋裡。屋裡沒有門，只靠半截土牆擋風。老嫗說雞叫前不能入屋，可這會兒天像要轉灰，也不知雞是幾更叫的。他們沒點燈，只坐在牆角，聽外頭巷子裡那些真假村民來來去去。有人從窗前走過，腳步極輕，輕得沒有聲；有人咳嗽，有人低語，有人拖著什麼從巷口一路往北去，像拖一具紙紮的身子。陸凜把宋知行按在乾草上，宋知行嘴裡仍極輕極輕地念“哥”，念幾聲，又自己搖一下頭，像在逼自己把這字從心裡拔出來。周小滿坐在最暗處，懷裡的紙燈透出一線極微的米黃，像有了溫度。他小聲說：“我姐說，這條巷子裡，有一個真的人。”陳硯問：“哪一個？”周小滿搖頭：“她只說是這村裡的人。不害人。在巷尾那間沒頂的屋裡。”陳硯朝巷尾方向看，黑得什麼也看不清。老嫗說：“等雞叫。雞叫之後，紙人收臉，真人才會現。”陳硯點頭。外頭的霧又厚起來，巷中那些人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抹淡了一層，又慢慢從紙灰裡重新走出來。陳硯數著。他們不是走出來，是飄出來的，像風把紙人從屋裡一張張吸出來。周小滿把頭埋在紙燈上，沒敢再看。只有宋知行還望著門口，像等著那假宋知節再探頭進來看一眼。陸凜把匕首握在手裡，低聲說：“今晚誰也別睡。”陳硯“嗯”了一聲。他背靠著土牆，聽見雞叫聲還沒來，巷尾那邊倒先起了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像真有人光著腳，踩在溼冷的石板上，從這頭，慢慢往這頭走。那腳步聲極穩，每一步都像有血肉。陳硯想，這或許就是周小蠻說的那個“真的人”。可他不確定。這巷子裡的東西，己經會學腳步，會學語氣，會學人最軟的那點念想。他只能等。等雞叫，等天亮，等紙人歸去。等那真假村民裡，唯一活著的那個，自己把臉轉向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