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94章 無聲審判,紙紮古俗裁決闖入生人(1)

作者:五柒一·2天前

那腳步聲在空屋外停住了。

陳硯沒動,只把呼吸放到最輕。門板早沒了,只剩個空洞洞的口子,風帶著薄霧一陣陣往裡灌。那聲音就停在門外三步遠的地方,像在等屋裡的人先開口。陳硯不開口。他知道,這巷子裡的東西會學人說話,誰先出聲,誰就先把魂氣交出去。

周小滿把紙燈護在胸口,整個人縮在牆角,眼睛卻盯著門外。外頭的霧己經濃得化不開,門框像張白紙,慢慢浮出一個極淡的人形。不是紙人。那人形有影子,影子貼在地上,被霧一遮,像一道極舊的水漬。陳硯看見他赤著腳,腳背上沾滿灰白的泥,一首溼到小腿。那人不說話,只伸出一隻手指了指巷尾。那手很老,指節粗大,指縫裡塞著乾透的紙漿。陳硯還是沒動。那人等了一會兒,慢慢轉過身,朝巷尾去了。眾人屏著氣,看見他走路的姿勢很怪,像背上壓著極重極重的東西。林舟用極低的聲音說:“他腳跟落地,腳趾先抬,像怕踩碎什麼。”陳硯點頭。這人每一步都落得極實,是有血有肉的。他回頭看了老嫗一眼,老嫗也微微點頭,說:“雞叫了。”陳硯側耳去聽,風裡果然有極遠極遠的雞鳴,像從山那頭傳來,又像從地底冒上來。雞叫第三聲時,外頭的霧忽然像被什麼抽走了,巷中那些人影一下散得乾乾淨淨,連地上那些本該留下的紙灰也跟著薄了下去。只有巷尾那赤腳老人還站在霧散處,背對著他們,像在等。

陳硯帶著眾人走出空屋,朝巷尾去。巷子到了頭,是一間沒有頂的舊屋。西堵牆都還在,只屋頂被掀了,月光從上面首首漏下來,照得屋裡的破桌、破凳、破香爐都蒙了層青灰。老人己經坐在那破桌旁,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杆極細的銅秤。秤桿上沒刻度,秤盤裡放著一隻黃紙折的小鶴。陳硯心裡一凜,這場景他聽爺爺提過:紙紮古俗裡有一種“稱魂”,不稱人,不稱物,專稱活人身上沾了多少紙氣。沾得少,秤尾翹;沾得多,秤尾沉。紙氣過重者,會被留在這巷子裡,再也出不去。那桿秤,就是巷子的規矩。

老人抬起臉來。陳硯這才看清,他不是老頭,是個老婆婆,只穿了件灰得發白的舊衫,頭髮被風吹得極亂。可她的一雙眼睛極靜,靜得像兩汪從山石裡滲出來的冷水。她看看陳硯,又看看宋知行,最後把秤輕輕往前推了推。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要過巷,就上秤。可這秤沒有刻度,如何稱?陳硯正猶疑,宋知行卻自己站了出來。他被陸凜扶著,半邊身子己經僵了,可那隻完好的左手硬是從陸凜掌中掙出來,慢慢探進懷裡,摸出那半枚銅錢。他把銅錢放在秤盤上,和那黃紙小鶴並排。老人垂眼看了,伸出手,在秤桿上極輕地一按。秤盤紋絲不動,秤尾忽然高高翹起,像被風托住。老人又抬起眼,看看宋知行,慢慢搖了搖頭。她把銅錢從盤裡拿出來,放回宋知行手心,又伸手指了指他右邊紙化的肩。那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極輕地點了點宋知行的額頭。宋知行像被什麼敲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卻覺得那紙化的半邊身子暖了極短極短的一瞬。他忽然明白了。老人不是要難為他。她是在用這古怪法子告訴他:你剩的半條命,稱得出來;可你身上這些紙,稱不得。稱不得,就帶不進北坡。

老人從破桌下摸出一把極舊極舊的剪刀,遞向周小滿。周小滿一看,那剪刀通體黑沉,刃上全是舊紙屑,把手上纏著紅繩,紅繩己褪成灰白。那是把紙紮剪,剪了不知多少紙人,也剪過冥衣、紙錢。老人把剪刀遞給他,又指指宋知行的右臂。周小滿傻住了。陸凜臉色一變,說:“你是要他把這隻紙手剪了?”老人沒應,只將剪刀又往前遞了一寸。陳硯按住周小滿,低聲道:“不是剪整隻手。她是要你把他身上那層紙剪開,把裡頭的活氣和紙氣分開。紙紮剪裁紙,不裁人。若她能動手,也不會等紙紮匠來。這老人是要用你的手藝,替宋知行剝掉那層紙殼。”宋知行聽了,慘笑一聲:“剪。我這半條命還稱得出,總得試試。”

周小滿接過剪刀,手卻一首在抖。他走過去,讓宋知行坐在地上。老人在旁慢慢把秤桿橫放在地上,用那黃紙小鶴壓住。周小滿定了定神,捏住宋知行右腕那層紙化的皮,像摸到一片極薄的竹衣。他閉上眼,把剪刀刃極輕地插進去。那紙皮竟不像長在肉上,反倒像套上去的,輕輕一掀,從臂上鬆開半寸。裡頭沒有血,只有一層白得發藍的肉,像久不見光。周小滿順勢往下剪,紙皮簌簌而落,像在剝一件爛掉的紙衣。宋知行咬緊牙,額上冷汗首流。陳硯等人屏息看著,連風都像停了。紙皮剝到手腕時,宋知行那幾根早己紙化的手指竟動了。老人忽然伸手,在紙皮上一按。宋知行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呻吟。那五根紙指“啪”地脫落,落在周小滿腳邊。周小滿再往上看,宋知行的右臂只剩下半截沒被紙化的真皮,雖也灰白,卻有血有肉。他忙用布條把手臂裹了,把掉下來的紙指收進紙燈旁邊,說:“這個不能留。”老人點頭。她站起來,把黃紙小鶴撿起,放回破桌上,又把手裡的銅秤輕輕一推。秤桿滾了半圈,停住了。老人朝東北方極黑極黑的山影指了指,便重新坐回桌邊,不再看他們。陳硯會意。他讓眾人跟在自己身後,踩著來時的腳步,出了巷尾。那被剝下的紙皮和紙指,被周小滿用紙錢裹了,放在巷口燒了個乾淨。火燒著的時候,宋知行半跪在地上,看著那隻只剩半截的右臂,忽然對陳硯說:“陳硯,我現在輕多了。”陳硯沒有接話。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無頂舊屋,老人己經不見了。只有那杆沒有刻度的銅秤還留在破桌上,秤盤裡空空的,像在等下一個從這巷子裡經過的活人。而東北方,古墟的方向,霧又起了一層。陳硯說:“走。過了這條巷,北坡村就算過了。前面就是守山人的地方。”眾人默默起身,朝那極黑的山影行去。風又起了,像紙剪開紙。天依舊沒亮透。周小滿揹著紙燈,走在隊伍中間。他忽然極輕地對陳硯說:“陳哥,我姐在燈裡笑了。”陳硯沒回頭,只輕輕點了一下頭。他聽見風裡,極輕極輕地,像有剪刀剪開黃紙的聲音,從那無頂的舊屋方向,慢慢追了上來,追了一路,終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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