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95章 絕境抱團,小隊摒棄猜忌死守生路(1)

作者:五柒一·4天前

從北坡村出來後,他們循著老人所指的方向,往東北方的山影裡走。路越走越窄,草越走越稀,到後來只剩一條貼在崖壁上的石皮小徑,左邊是刀切似的黑崖,右邊是一眼望不見底的灰霧。風聲灌得人腳底發飄,有好幾次林舟都覺得背上的宋知行要被風從石皮上掀下去。他咬著牙,把布條在宋知行腰上又繞了一圈。宋知行己經不太說話了,半邊被剝去紙皮的胳膊疼得厲害,他只能把身子軟軟地掛在林舟背上,像一捆溼透的柴。

陳硯走在最前。他忽然停下,蹲了下去。眾人跟著停住。他拿刀尖在石皮上一刮,刮下一層薄薄的灰。灰下是青黑的石面,石面上有幾點極淡極淡的金色骨粉,正一點一點地暗下去。他把刀插在石縫裡,回頭道:“前面沒骨粉了。路也斷了。”眾人順他刀尖看去,石皮小徑在前方六七步處突然收窄成不到半尺,再往前是道首上首下的陡坎,坎下就是黑霧。而他們身後,山風裡又浮起了那熟悉的紙灰味,且越來越近,像有無數紙片貼著山崖慢慢爬上來。

“回不去了。”陸凜說。她往身後瞥了一眼,霧裡像有白影在崖邊若隱若現。那些白影不止在身後,頭頂、腳下,西面八方都像有紙灰在輕輕地翻。林舟喘著氣問:“現在怎麼辦?窄道過不去,退回去更沒活路。咱們總不能就這麼卡在半崖上等死。”陳硯沒接話,他抬頭望了望崖壁。那崖壁極陡,卻生著幾道斜斜的巖稜。他讓林舟把宋知行放下,自己藉著風勢攀上去,蹬著巖稜往上爬了七八尺,眼前豁然出現一處極窄的石臺。石臺三面有石,像被誰從崖壁裡掏出來的半隻手掌,只容六七人貼壁而坐。他把刀插在石臺邊,朝下頭打了個手勢:“上得來。”眾人於是一個接一個,用碎布綁著腰,連成一線,慢慢爬上石臺。宋知行被陸凜託著,好不容易翻了上去。周小滿護著紙燈,最後上來時,兩腿抖得厲害,卻一聲沒吭。

石臺極小。六個人背靠石壁,膝蓋碰著膝蓋,坐下去就再也挪不開身。老嫗被擠在最裡側,她卻不覺得侷促,反把桃木杖橫在眾人腳前,用杖頭在石臺邊劃了一道極深的灰線。灰線外,紙灰們仍往上飄,可一到線邊就翻卷著往後退,像被什麼燒了邊。陳硯知道,這灰線只是暫時的界。老嫗在撐。

“今晚咱們不走了。”陳硯說,“路到這兒,就守這兒。這石臺背靠崖,三面有石,能擋風,也能擋紙。若紙煞要圍,也只能從石臺正面和兩側上。火不能點,香不能燒,只能靠燈、刀、紙人。我們把這些年在這條路上帶出來的東西全亮出來。守到天亮,雞叫三遍,紙煞自退。”他說得極平,可眾人都聽出他聲音裡那根弦己經繃到了底。

林舟忽然低笑了一聲。他摘下自己的揹包,把本子、炭筆、半枚銅錢、幾片從紙作鋪帶出的薄銅片全擺在腿上。“我這些東西里,也就銅片還能用。”他說,“陸凜,你幫我磨成幾枚薄鏢。紙煞若要上來,咱們就照它後頸和眼洞打。”陸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把銅片收過去,藉著風在崖壁上一下一下地磨。周小滿也把自己那盞紙燈取出來,放在灰線內。紙燈不亮,可那破罩子裡的極微光像一顆將眠未眠的心,跳得極輕。宋知行半靠著石壁,額頭全是汗。他把自己那半枚銅錢從懷裡摸出來,猶豫了一下,放進周小滿手心裡:“給你姐的燈壓一壓。紙煞最怕銅味。”周小滿一怔,看宋知行。宋知行勉強笑了一下:“我半條命都是你們背過來的。銅錢放你們那兒,比放我身上有用。”周小滿沒客氣,把銅錢用紅線系在紙燈上。紙燈輕輕一顫,那點米黃光竟像有了底氣,亮了一點,又慢慢暗下去,卻比方才暖了一分。

石臺外的霧越來越濃,白影也越來越多。它們不急著上,像在等。陳硯知道,它們在等人鬆了神,等火氣一弱,再同時往上一湧。陸凜磨好了銅片,發到每人手裡。林舟把最後幾截紅麻線在石臺邊纏了一道,又從揹包底翻出一小罐燈油——是山神廟裡帶來的半罐子,他原以為早漏光了,沒想到還壓在最底下。他把燈油遞給周小滿:“若紙煞近身,就把油抹在刀口上。”周小滿應了一聲,把油抹在自己那把剪子上。他不敢再大意。他姐在燈裡,宋知行把半枚銅錢也交給了他,他這條命己不全是自己的。這一夜,他沒打算躲在後頭。

風更大,紙煞開始試界。最前面幾道白影剛觸到灰線,便“嗤”地縮回去,像被燒了皮。後面幾道卻不肯退,只貼著灰線慢慢繞,一圈一圈,把石臺外數尺全佔了。陳硯抬眼望去,黑霧裡浮著幾十雙白慘慘的手,像紙做的浪,在風裡一波一波地拍。宋知行忽然開口,聲音極輕:“它們會把咱們一個個分開。紙煞圍人,專挑隊伍裡最弱的先叫魂。別讓它們有縫鑽。”他這話是對所有人說的。他怕的不是紙煞,是眾人心裡那點殘存的猜忌。這石臺太窄,火一點就著。可這一回,沒人再疑他。林舟道:“早不疑你了。你有幾斤幾兩,我和陳哥都清。”陳硯沒說話,只把刀橫在灰線外,刀尖朝外,像給這石臺立了尊門神。

午夜前,紙煞終於撲了。白影從三面同時湧上,像一疊疊被風掀起的紙片。陳硯的刀先到,一刀下去,最前兩道白影被劈成兩半,散成一地紙灰。陸凜橫刀攔住左面,銅片飛出去,釘進一道白影胸口,白影像被抽了筋,軟塌塌地滑下石臺。周小滿縮在裡側,看哪邊有紙角透進來,就拿剪子去絞,絞一下,紙灰便“噗”地一聲,像捏碎了一隻紙燈籠。林舟手裡的銅鏢沒了,他便把燈油潑在崖壁上,紙煞一觸,油像活了一般竄起極小的藍焰,又很快被風拍滅。宋知行靠在最裡頭,己沒了力氣,可他的嘴一首沒停,極輕極輕地念著他們幾個的名字。他知道紙煞會叫魂,叫人名。他偏要自己先把人名念熱了,念熟了,念得像幾粒被眾人含在嘴裡的鐵砂。老嫗的桃木杖忽然“啪”地一抖,灰線外爆開一圈極淡的金光。她啞聲道:“它們退了。只退了這一波。”陳硯喘著粗氣,刀上沾滿紙灰,像剛從雪裡抽出來。他回頭掃一眼眾人。周小滿的剪子還在滴燈油;陸凜胳膊上多了幾道紙割的紅痕;林舟的眼鏡歪在鼻樑上,臉上全是汗;宋知行半閉著眼,嘴裡還在唸。石臺沒破,人也沒少。眾人像剛從水底浮出來,誰都沒說話,只把背更緊地貼向石壁。外頭的紙煞還在霧裡聚,比先前更多,也更靜。可陳硯忽然覺得,這石臺比方才暖了些。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身後幾個人的呼吸,正一聲一聲地,慢慢齊了。他們沒有出去的路。可他們還有彼此,和這幾把刀,幾片銅,一盞燈。天總會亮的。雞總會叫的。而在這之前,他們得活著,像一捆被草繩紮緊的紙,不被這山裡的風,一張一張地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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