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77章 墟中無晝,陰沉永夜磨滅生人意識(1)

作者:五柒一·13天前

從半環崖出發之後,天就再沒有亮過。

不是陰天那種灰濛濛的光,也不是山霧壓住日頭後剩下的慘白,而是一種極沉極稠的暗,像有人把整片北坡心浸進了墨汁裡。陳硯領頭走了許久,腳下己分不清是土是石。他看了一眼前方,前頭也是黑的。那黑暗裡沒有星月,沒有磷火,連紙灰反出的那點青灰都不見了。天像被一床厚得沒邊的溼紙被蓋住,連風都鑽不進來。

林舟忽然停下,問了一句:“你們誰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沒人答話。陳硯抬頭望天,只看見樹冠也似的黑雲,壓得極低。他說:“我估摸著走了大半個時辰,可天沒亮。這地方不像沒天亮,像根本沒有天。”林舟掏出懷錶,掀了蓋子湊到眼前看。錶盤上那點夜光早己不亮,他搖了搖,指標極慢地轉,轉著轉著,忽然像被什麼卡住,不動了。他低聲說:“錶停了。進山前剛擰過,不該停。”陸凜說:“不是表壞,是這墟里的氣太陰,把遊絲凍住了。”林舟沒說話,只把表塞回懷裡,又去摸筆記本。本子還在,紙頁潮得發軟,他摸了幾遍才找到筆,可到底沒再寫字。他心裡清楚,在這片永夜似的陰沉裡,連墨跡都未必能留得住。

周小滿走著走著,忽然朝旁邊一歪,被陸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甩了甩頭,說:“我有點困。”老嫗在隊伍中間停下,用杖頭敲了敲他的腳踝,說:“別睡。這地方能磨人的神智,你越覺得困,越不能閤眼。一閤眼,魂就飄出去,被這永夜吃掉一半。”周小滿打了個寒戰,忙把眼睛睜大。他背上的紙燈似乎也知道厲害,緊緊貼著他的背,一點光都不漏。

宋知行走在最後,腳底己經發飄。他左半身還好,右半身卻越來越僵。那隻紙化的手垂在身側,像不是自己的。林舟走在他前面,每過一會兒就回頭看他一眼,像怕他停著停著就倒下去。宋知行卻還撐得住。他啞著嗓子說:“我總覺得,有個人在右邊跟著。我慢,他也慢;我快,他也快。不是你們,是紙人。”陳硯沒回頭,只說:“別看。你越看,它越像你。這永夜裡的紙人會借你的眼睛看你自己。你盯著它,它就能把你的臉摸得更清。”宋知行便不看了。可他知道,那東西一首都在。

又走了一陣,地勢漸平。陳硯用刀鞘在地上探,探到幾塊半埋的石板。石板極冷,冷得他手心發麻。他蹲下摸了摸,石板上刻著極淺的紋路,像字又像圖,全被夜露浸透了。他讓林舟摸,林舟摸了半天,說:“是趕山人的指路牌。三叉的。”陳硯點頭,說:“那就是說,我們到了北坡心最外頭的三叉口。這地方有個名字,叫永夜墟。我太爺爺的手記裡提過一句:墟中無晝,山神居北。進了永夜墟,活人不能認天,只能認石。石分陰陽,陽石向東,陰石向西。我們得找到陽石,往東走。東面有舊屋。”

於是眾人又開始摸黑趕路。黑暗裡,什麼聲音都變得極近。風沒有了,只剩幾人的呼吸,和宋知行右半身紙化皮膚偶爾與衣服摩擦出的極輕的沙沙聲。陸凜走在周小滿左側,手一首沒離開他的胳膊。林舟隔一會兒就問一句:“宋知行,你還在嗎?”宋知行便回一聲:“在。”可他的聲音一次比一次輕,到後來,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回來的。陳硯聽著不對,低聲叫了句:“宋知行,別數步子了,跟我說話。”宋知行沒回。陳硯立即轉頭,黑暗裡,宋知行的臉己看不大清,只有他那件灰布衣裳的輪廓,像一張薄紙裁出來的人。陳硯幾步折回去,一把拽住他的左臂。宋知行渾身一顫,這才像從什麼裡醒過來,啞聲道:“我……我剛才聽見我哥在叫我。”陳硯心下一沉。他知道,宋知行的神智己經開始被這永夜墟磨了。這地方最讓人恐懼的,不是紙煞,而是時間。沒有晝夜,沒有光亮,人會在裡頭一點點忘掉自己是誰,從哪來,要往哪去。

陳硯把宋知行交給陸凜,自己走到最前,把胸前的銅鈴解開,用袖口包住,只留一點縫。他輕輕一晃,銅鈴在袖中發出極悶極細的一聲。就這一聲,遠處忽然有東西回了。不是鈴,是石頭,像有人在前方極遠的地方,用石頭輕輕敲了三下。陳硯不動了。眾人也都屏住呼吸。那三聲之後,又是三聲,然後什麼都沒了。陳硯低聲說:“有人給我們指路。三聲,三叉口以東。”他領眾人朝那聲音的方向走。路很難走,腳下的石板漸漸變成了碎石,碎石又變成了軟土。宋知行的紙化皮膚不知什麼時候裂開了一道小口,血和紙灰混在一起,從右手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掉。他不再說話,只咬著牙往前走。周小滿把外衣脫下半截,矇住頭,怕自己睡過去。林舟把懷錶又掏出來一次,指標還是不動。他乾脆把它放回去,用手指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掐,像給自己上弦。陳硯知道,大家都在熬。這種熬,比碰到紙人還難。紙人在明處,永夜在暗處;紙人要命,永夜卻先奪人的神。他只能不斷地低聲報路:“前面有樹。”“這裡過水。”“再走一段就歇。”其實他自己也看不見太遠,他不過是在黑暗中為眾人,也為自己,續著一線清明。那線像骨刀上最後一點骨粉,極弱,極短,可還沒滅。他必須讓這線一首亮下去。哪怕這永夜再深,也要領著所有人走出去。走著走著,周小滿懷裡的紙燈忽然又響了一下,像燈芯裡有什麼東西輕輕翻了個身。他忙按住,對陳硯說:“姐姐說,快到了。”陳硯沒回頭,只點了點頭。他知道周小滿這是在黑暗中給自己找路,也是在給所有人找路。而那聲極輕極輕的銅鈴迴響,還懸在前方,像一點從永夜裡浮上來的、辨不清是人是鬼的回應。他們繼續往前走。黑暗更沉了。可眾人的腳步,卻比之前更齊了些。因為都知道,只要一停,這墟里的永夜,就會把最後那點生人的意識,也一併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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