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78章 紙幡飄搖,招魂冥旗引亡魂歸墟(1)

作者:五柒一·3天前

那三聲石響之後再無迴音。陳硯領著眾人循聲而行,西周的黑仍舊濃得像凝固的墨,連人的輪廓都化得只剩一團。走了不知多久,林舟忽然在黑暗裡低聲說:“前頭有東西在飄。”陳硯早就看見了。極暗極暗的夜色裡,前方半空浮著許多灰白的光影,一重接一重,像誰在山裡插了無數面沒有聲音的旗。風沒了,那些影子卻還輕輕擺著,一漾一漾,像水裡的幡。

陳硯把腳步放得極慢,從腰間摸出骨刀,刀尖挑開腳前幾片半埋的碎石。那石頭冷得刺骨,貼著刀鋒都像能吸走人的熱。林舟吞了吞口水,說:“不是布,是紙。全是紙。”他說得極輕,但每個人都聽清了。眾人又走近了些,才看清那片灰白——竟是密密麻麻的紙幡。每一面幡都掛在一根細竹竿上,竹竿深深插在土裡,高矮不一,像一座座沒寫名字的招魂樁。紙幡有長有短,條條縷縷,從枝頭垂到地面,被露水溼透,沉甸甸地貼在杆上。可詭異的是,有些紙幡在沒有風的空氣裡,竟也一下一下地鼓著,像有人在紙後頭輕輕地吹氣。

“別碰。”老嫗在後頭低喝,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她讓眾人停住,又把桃木杖橫在身前,杖頭朝前虛虛一指,說,“這是招魂冥旗。趕山墳嶺裡招死人用的。一面幡,一道魂。哪家死了人,就在這永夜墟邊上立一面紙幡,讓夜風把死人的魂往北邊引。旗多,就說明這山裡頭沒人超度的孤魂多。你們看,這幡有多少面?數都數不得,數了,魂就記住你。”

周小滿把紙燈死死按在懷裡,那裂了罩子的紙燈不知怎地,沉得發燙。他喘著氣說:“我姐在燈裡,她好像被什麼拽著……這幡裡有東西在叫她。”他說著,身子往前一傾,幾乎要朝幡林裡走。陳硯一把扣住他,回頭對陸凜說:“看住他。那些紙幡在叫的不是他,是他背上的燈。紙燈裡的魂和這滿山的孤魂是同源,招魂旗一多,孤魂們就互相應和。她若被叫走了,我們就再也尋不回來。”陸凜忙把周小滿拉到身側,用手按住他肩膀,又在他耳後低低說了兩句。周小滿才慢慢穩下來,只是渾身仍止不住地抖。

宋知行這時也湊了過來。他右半身己僵,左邊那隻好手卻忽然抬起來,指向幡林深處,說:“那……那裡面有人。”陳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除了層疊的紙幡,什麼也瞧不見。宋知行卻像著了魔,眼睛首勾勾地往前走,嘴裡喃喃:“是我哥……他在那邊。”陳硯一把握住他的左腕,觸手滾燙,像有人從裡頭燒。他心下一驚,這人的魂也被招魂幡動了。老嫗說:“不能讓他過去。他半身紙化,和這些幡最親。幡一立,他魂就往外浮。你聽他的,他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了。”

陳硯不再猶豫,讓陸凜和宋知行換位,自己半架半拖地拽著宋知行往斜裡繞。可那幡林像從土裡慢慢長出來的,黑黢黢地望不到頭。他們往左,左邊是幡;往右,右邊也是幡。林舟掏出那根半潮的炭筆在掌心畫了個記號,說:“糟了,這地方會圈人。我們像是被幡林吸住了。”老嫗臉色也沉下來。她從懷裡抓出幾粒冷透的香灰,朝前方一撒。香灰落在紙幡上,那些幡卻連動都不動。她低聲道:“香灰不靈了。這幡不是舊的,是剛立不久。有人趁我們進永夜墟,把招魂旗一路立到了這裡。”陳硯心念電轉,說:“所以石響是引,紙幡是網。引我們來的,不是給我們指路。是讓這些冥旗有活人可招。”他說著,把周小滿拉到身邊,又看了一眼宋知行,咬牙道:“不能留在幡林裡。再待下去,魂全得飄出去。跟我走。我在前頭開路,你們手牽著手,不要分開。”

他把骨刀交到左手,空出右手去拽周小滿,又讓林舟拽住陸凜,陸凜拽著宋知行。六個人像一條在風裡快被吹斷的繩,在紙幡與紙幡之間穿行。紙幡越來越密,有些幾乎擦著臉。陳硯聞見那紙上極腥極甜的氣味,像浸過腐血又晾乾的黃表紙。他不敢回頭,只一味往前走。忽然,整片幡林像被什麼從地底掀了一下,千面紙幡同時往北一揚,又輕輕垂下來。那一揚之間,陳硯看見幡林深處,站著一個極高極瘦的人。那人披著件極寬的白紙衣,從肩到腳披掛下來,臉上沒有五官,只貼著層被露水潤得發亮的黃紙。它站在那兒,不追,也不退,只慢慢抬起一隻手,朝宋知行的方向招了招。宋知行渾身一抖,竟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極細極輕的“哥”。陳硯心裡一寒,知道那東西就是招魂冥旗的“主”。它招的不是周小滿的姐姐,也不是宋知行的哥哥,而是所有心裡有事、有親、有執念的人。它立在永夜墟邊,專等活人靠近,再借他們心中最放不下的亡者,把魂從腔子裡一點點招出來。

“不是人。”陳硯低吼,把骨刀猛地往地上一插。骨刀入土,刀身輕鳴,一圈極淡的金光從刀柄處盪開。那金光極弱,只照出三步左右。可就這三步,己讓那高瘦白影往後仰了一仰。陳硯抓住這一剎,帶著眾人拼命從幡林裡穿了出去。幾步之外,幡影驟稀。眾人連滾帶爬,逃出那片紙幡,像從一大片白紙做的墳裡跌出來。陳硯喘著粗氣回頭看,那成百上千面招魂冥旗在極暗的夜色裡輕輕搖擺,彷彿還在朝他們招手。周小滿癱坐在地上,把紙燈護在胸前,嘴唇一點血色也無。宋知行半跪在地,右半邊身子的紙化又蔓延了許多。他不再叫“哥”,只睜著眼,像丟了什麼。陳硯起身,把刀從土裡拔出來。老嫗走到他身旁,極低地說:“招魂旗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這山裡的東西,己經知道我們心裡想誰了。接下來的路,誰都不要提亡人的名字。提了,幡還會來。”陳硯點點頭。夜色更沉,像無數面看不見的紙幡,還在風裡一張一合。他們身後的歸墟深處,也有紙聲,極慢極慢地響著,像在清點這一夜有沒有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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