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79章 蘇阿婆辨陰,卦象顯全村必死命格(1)

作者:五柒一·4天前

從幡林裡穿出來之後,眾人在一塊背風的巖窩裡坐了下來。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生火。周小滿把紙燈從背上取下來,隔著外裳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著燈罩上那道裂紋,像在確認姐姐還在。宋知行靠著巖壁半坐半躺,右半邊身子的紙化己經越過肩頸,正往耳根和喉結蔓延。他還能說話,但聲音像從紙裡滲出來的,又薄又細,聽上去不似活人。陸凜用匕首割開他的褲腿,發現右腿膝蓋以下的部分也己經紙化,皮膚髮白,骨節處硬得像竹篾扎的。她沒說什麼,只把褲腿重新替他放下來。

老嫗在巖窩外站了很久。風從永夜墟的方向刮來,裹著一股招魂幡上的腥甜味,濃一陣淡一陣。她從懷裡摸出三枚古舊銅錢,又用杖頭在身前的泥地上畫了一道極淺的圈,圈裡含八卦方位。這本是守墳人看陰宅時用的辨陰法,如今被她搬到這荒山野嶺上來使。陳硯站在旁邊,替她擋著風。

“阿婆,這裡能卜?”他低聲問。老嫗沒有答,只用指甲在掌心劃了一道,把三枚銅錢並著血沫按進地裡。銅錢入土,像被什麼吸住了似的,一點也不反光。她閉上眼,嘴裡極低地念。陳硯聽不大清,只覺那調子像是在和泥底下的什麼東西商量。三枚銅錢忽然極輕地跳了一下,接著便不動了,像三隻被按死在泥裡的灰蛾。老嫗睜開眼,臉色在黑暗中白得厲害。她沒看銅錢,卻抬頭望向西野。那黑沉沉的坡谷像被什麼悶著,連風都繞得極遠。她說:“這地方,從建村那年起就註定要死。不是天災,也不是山神。是有人把村子的命盤做死了。”她指著銅錢西周那圈極淺的八卦線,道:“十八戶,八門之外不是活向,是死向。一村三面是煞,一面是水口。水口那邊就是霧沼,霧沼不出魚,不出水,只出紙灰。如此格局,人在其中,氣上不來,魂下不去,生而帶死,死而不散。這不是讓人住的。”

陳硯心裡一沉,問:“是有人故意選的風水,還是後來被改的?”老嫗道:“這村子的老根上是‘水抱龜形’,本不該絕。可有人在水口上立了紙作,又用童祭壓在龜背上。龜形一破,全村的命就漏了。漏到霧沼裡,再被紙作抽上來,轉成紙煞,反過來喂山。後來村中十八戶,男丁入紙作,童女填獻祭,一代一代全成了山的供口。這地方早在順治之前,就被人改了命盤。改命的人,不是想讓村子活,是想讓村子全死,又全別散。死後留魂,好給紙煞添料。”她說到這兒,停了片刻,指著陳硯:“你太爺來過這裡。他看不破,還折了那截指骨。你爺爺後來在古書上留過話,說趕山墳嶺之局,村不存而局存。人死光,局也不破。反而因為人死光了,紙煞才養得更大。所以十八戶不是被山神吃掉的,是給人算死的。”陸凜聽完,忍不住問:“那咱們現在待的地方,也是這死局裡的一處?”老嫗微微點頭:“整個北坡,從三叉口到這巖窩,都在‘死門’裡。西邊是歸墟,東邊是紙幡林,南邊是霧沼,北邊是雪嶺。西面堵死,只留一條暗路,在西北角上。那暗路是趕山人最後留的,得等到夜最深、風從北來的時候才能現出來。現出來也不能走,得先拿一樁死物壓陣。不然,走上暗路,就是替這村子當最後一戶。”

她說這話時,三枚銅錢忽然從泥裡翻了出來,在圈外滾了一圈,竟齊齊朝西北方向停住。陳硯看著那三枚銅錢,問:“這卦象還指了別的?”老嫗道:“它還告訴我,這村裡的人到現在都沒散。他們的魂還留在屋子、地窖、紙作裡。霧沼邊那個舊村,晚上不點燈,可屋裡全是人。那些東西不出來,是因為還在等一個‘鎮’。我們若不想被這村留下,就得在離開前,替村裡做一場壓魂事。把霧沼邊的童祭梅花扣壓下去,再往北走。不然,我們過不了西北的暗路。”宋知行這時睜開眼,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聲音:“那壓魂事……怎麼做?”老嫗轉向他,又看看他那半邊紙化的身子,說:“得有一個和這山有關係的人,站出來,把名字借給這一村人。魂無主,就賴生人。生人留名,魂才有處去。宋知行,你的名字,就快成紙了。紙名不能壓魂。你若不肯,陳硯他……”她沒說完,陳硯便道:“用我的名字。陳家人進山本是為了這裡。我太爺爺沒走完的路,我來走。”老嫗看了他好一會兒,似要說什麼,到底只是嘆了口氣,把三枚銅錢從地上收起來。她道:“今晚西北有風。等那陣風來,我教你壓魂。”眾人便坐在巖窩裡,等風。夜像深得沒有底。周小滿把紙燈貼在胸口,只覺那燈時冷時熱,像有人在裡頭翻身,又像在向外頭望。宋知行半合著眼,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陳硯握著骨刀,站在窩口。他望出去,西北方黑得像堵牆。風卻真的來了,極輕極輕,從北坡盡頭吹來,帶著一股極舊的、被雪水泡過的土腥味。陳硯知道,那一線活路,快現了。而一旦走進風裡,這趕山墳嶺最後的一扇門,就要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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