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80章 舊匠遺言,警示後人勿入紙紮禁地(1)

作者:五柒一·5天前

北風從坡上刮下來時,巖窩外的三塊碎石被吹得輕輕一磕。老嫗睜開眼,說:“來了。”眾人於是起身。陳硯把骨刀插在腰間,走到窩口,風果然從西北角灌進來,帶著一股又幹又冷的土腥味,像從雪線那邊吹下來的。風裡還夾著極小的碎紙屑,打在臉上發麻。他回頭望了一眼,說:“風起之後,暗路就會現出來。小滿,把你姐的燈收好。林舟,你盯著宋知行,別讓他往風口去。”

老嫗走到窩外,用杖頭在西北角一處矮石前畫了個圈。那圈畫得極淺,可北風一吹,圈裡竟不落灰,像被什麼擋住了。她讓陳硯站進圈裡,說:“壓魂要留名,不能留全名。你站在這裡,面向霧沼,把名字分出一半,壓在腳下的泥裡。記住,只留姓,不留名。紙煞最喜活人全名,你留了全名,它們會順著名字找上來。壓魂事成之後,村裡那些東西會安靜一炷香。我們就趁這一炷香,從西北暗路出去。”陳硯點頭,左腳在前,右腳後踩,把刀插在圈心,用刀尖在泥裡劃下自己的姓。刀尖入土,像劃在溼紙板上,發出極輕極輕的摩擦聲。他剛劃完,霧沼方向的風忽然停了,整個世界像被人按進水裡,什麼聲音都沒了。老嫗見狀,立刻道:“別再劃了。姓就夠了。這風一停,就是村中舊戶醒過來了。”陳硯拔出刀,泥裡那個“陳”字慢慢滲出一層極淡的血色,不是他的血,而是這北坡心老土裡不知浸了多少年的舊血,被他的姓氏一激,從地底返了上來。

“這村子在回應你。”老嫗說,“它在告訴你,有人來過,也留過名。可那人沒走出去。”陳硯心頭一凜,問:“那人是誰?”老嫗沒有馬上答。她蹲下身,把杖頭在泥裡一點一點地撥,像在找什麼。忽然,杖尖挑起一塊半埋的石片。石片極薄,邊角被人打磨過,上頭密密麻麻地刻著小字,石色發青,像從老墳裡取出來的碑角。陳硯接過來看,那字極小,刻痕卻深,像用刀尖磨出來的。林舟舉著滅掉的燈靠過來,就著北坡心裡那點極淡極淡的天光,慢慢辨認,念道:“吾乃紙作末代匠人,姓沈,行九。順治十八年,山北紙作己敗,村戶僅餘七口。趕山令下,以我骨為架,以我血點唇。我不從,被斷足,塞紙人。吾死後,村中再無人。此墟不可入,紙紮禁地,入者必成紙。吾留此石,警後人。沈九。”

“沈九。”周小滿輕輕重複了一遍。陳硯也愣了愣,沈九是沈家初代匠人,那紙紮街沈記鋪子最早的祖師。老嫗說:“這就是沈門三娘讓兒子逃出去的那批人。兒子逃了,老子沒走。沈九留了這石片,把命和話都刻在上頭。你們看,他說‘入者必成紙’,和宋知行現在紙化一模一樣。這地方不是不讓人進,是進了以後,人會一點一點被這山裡的東西過成紙。宋知行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陸凜聽了,忍不住去看宋知行。宋知行蹲在地上,右半邊身子己經僵得厲害,臉上也浮起一層極薄的灰白,像戴了張將幹未乾的紙面具。他沒說話,只用那隻能動的左手把石片上的字又摸了摸,像在辨認真假。

“沈九的遺言應驗了。”陳硯說,“他留下‘勿入紙紮禁地’,可這山的外頭,偏有人把我們一步步引進來了。紙作鋪是引,神工崖是引,歸墟和招魂幡也是引。那個在暗中等我們的人,就是這山裡的舊戶之一。他想讓我們也變成紙。”林舟冷笑一聲:“沈九自己都困在這兒,後人偏要把外人往死地裡送。這不是舊怨,這是殺人取紙。”老嫗點頭:“紙紮禁地不能進,可我們只能往前。這石片得帶上,它是舊匠的信物。後頭到了西北暗路,有這石片,能壓一壓。沈九是紙作的末代匠人,他認得暗路。”說罷讓陳硯把石片用油紙包了,放進衣內,又對眾人道:“現在都到西北角來,一炷香內,誰也別出聲。走過暗路,才會到守山人的地方。記住,這一炷香裡,誰的名字都不能叫。尤其是宋知行——你身上的紙味最重,你若在香滅前再開口,村裡那些東西全得奔你來。”宋知行點頭,把嘴抿成一條線。周小滿緊緊抱住紙燈,像要把姐姐摟進骨頭裡。陳硯把刀抽出來,朝西北角走了三步。那三枚古錢原是指向西北,此刻他站上去,只聽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像有人從老屋門裡推門出來的“吱呀”。他沒回頭,只低喝:“走。”眾人便跟著他,一個一個,走進了北風再起時露出的那條暗路。而巖窩外,沈九刻下的石片在陳硯懷裡慢慢發涼,像一隻從地底伸上來的手,在他胸口輕輕按了一下。那泥中的“陳”字,也漸漸被夜風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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