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行靠在石壟後,斷斷續續地說著胡話。紙化蔓延到耳根後,他的左半邊臉也開始發僵,像有張半乾的黃紙正從後腦往前面貼。陸凜蹲在他身邊,用水囊裡的水打溼布條,敷在他脖子上,說這樣能讓他好受些。林舟坐在陳硯旁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本子裡撕下一張紙,三兩下折成個小紙人的形狀,又拿炭筆在紙人後頸畫了一道。他把紙人遞給陳硯:“田老六不是喜歡在別人後領子上貼訊號蠟嗎?我們也可以反過來用。”陳硯接過來看了看,紙人後頸那道墨線像是從紙化的裂口處延伸出來的。他心裡一動,道:“你想用紙人身上的煞,把田老六那夥人引到別處去。”
林舟點頭:“我們身上的紙灰能引他們,田老六那幫人靠的就是這個。宋知行這半邊身子一首在掉灰,我們走到哪兒,灰就落到哪兒。可紙灰這東西,紙人也能落。只要做得比宋知行掉的灰更重,他們就會追著紙灰走。我們可以用周小滿帶的老黃紙,浸上宋知行身上那點紙化後滲出的淡油,再把紙人撕成一綹一綹,從北坡往西邊撒。田老六他們半夜追灰,必往西去。西邊是歸墟外沿,紙煞重。他們這幫人識路,可紙灰若是被紙煞裹著,他們也分不清是人還是紙。等他們發現自己追錯了道,天也快亮了。”陸凜抬頭說:“用他們的法子反制他們。這法子行得通,可那紙人上的煞得真。不真,田老六的人不上當。”陳硯想了一下,把紙人湊到宋知行後頸那道裂口邊,讓紙人邊角沾了些滲出來的淡紅水。那紙人像被燙了一下,邊角慢慢捲起,帶上了一股極淡極淡的焦灰味。陳硯道:“夠了。”他讓周小滿取出幾張大黃紙,剪成幾綹,和宋知行那半截斷指掉下來的紙皮混在一起,又摻了些巖窩帶來的乾土,捏成一個個指肚大的灰丸。然後走到石壟外,把灰丸從北坡往西一顆一顆撒出去。灰丸落地極輕,像夜風裡落下的紙錢。陳硯沒撒太遠,只在百步之內。他對林舟說:“再折十幾個紙人,撕去腳和手,只留紙片。我們的人往西走二十步,把紙片撒在碎石間。然後從側邊折回,別踩回來路。”
眾人照他說的做了。林舟折得極快,宋知行落下的紙皮全被他一片片按進紙片裡。陸凜帶著周小滿把紙片撒在坡西的矮溝裡,又用土埋住大半。陳硯在最後,用腳把撒灰的路線抹得乾乾淨淨,這才領著人從側邊繞回石壟後。一刻鐘後,坡下遠遠地亮了一下,是煙燭的紅光。陳硯伏在石壟後,看見那點紅光先是在他們昨夜走過的路上晃了晃,然後慢慢往西邊偏去。接著又亮了幾點,紅點像夜裡覓食的小獸,斷斷續續地往歸墟外沿的方向追去。林舟壓低聲音說:“他們上鉤了。”陳硯點頭。等那幾點紅光全進了霧裡,他才說:“紙人的灰能糊他們一程,可田老六不是傻子。等他們到了歸墟邊上,灰就斷了。那時候他們要麼原路折回,要麼被紙煞拖住。我們得趁這個空當走。”
老嫗也醒著。她聽後說:“你們這法子險,但使得。只是有一點——紙灰混了宋知行的血,紙煞得了這口血,知道這山裡有個半紙半人的活人,日後會貪他。我們走得快些,讓田老六和紙煞在歸墟外頭耗著。”眾人便收拾起身。宋知行己經站不起來,陸凜和林舟一左一右架著他。陳硯在前頭開路,周小滿緊跟著。夜還是極黑,可陳硯不再順著田老六那幫人走過的方向走。他折向西北,朝老嫗說的北坡心去。
快到北坡心時,霧忽然厚了。紙灰和山霧攪在一起,像一鍋熬開的灰漿。陳硯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己經看不見了。宋知行的半身紙化在霧裡越發顯得白,像個人形紙偶正被兩個人抬著走。林舟低聲道:“到了這霧裡,田老六更追不上了。”陳硯卻皺著眉,說:“這霧有股甜腥味。不是山霧。”老嫗用杖頭撥開一條縫,往深處一探,杖頭上全是灰白色的水珠,一滴滴往下落。她說:“這是紙漿霧。北坡心到了。裡頭有間給趕山人住的破廟,我們先到那兒避一避。”陳硯點頭。眾人一頭鑽進霧裡。霧濃得幾乎要把人裹住,走了沒多遠,前頭果然現出一座極低極舊的小廟。廟牆是黃泥混草筋抹的,半塌不塌地立在一棵枯柏下。廟門敞著,黑黝黝的,像一張沒了門牙的嘴。陳硯舉刀先入。廟內很小,只供著一塊被香灰埋了半截的石頭。那石頭形如坐獸,被紙漿霧潤得溼淋淋的。老嫗上前看了一眼,說:“山神不在這,這裡供的是石將軍。能避紙煞。”陳硯讓眾人進去。周小滿一進廟,懷裡的紙燈就重重一沉,像周小蠻的魂終於能歇一口氣。陸凜把宋知行放下,宋知行己經說不出整句,只半睜著眼,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哥……燈……灰……”他的右臂紙化得己經透明,像一盞沒點著的紙燈籠,在霧裡忽明忽暗。陳硯守廟門,望著外頭的紙漿霧,低聲說:“天快亮了。”老嫗在廟裡點了三粒香灰,不燒火,只把灰撒在石將軍像前。她說:“等霧散,我們去找北坡心的守山人。田老六的背後人,也快藏不住了。”陳硯沒再說話,只把骨刀橫在門檻上。霧從門外一浪一浪地漫進來,混著紙灰和枯柏的氣味。廟裡廟外,一片灰白。宋知行在灰白裡半睡半醒,像一張正在被霧慢慢打溼的紙。而北坡心之外,田老六那幫人追著紙灰越走越遠,正被歸墟外沿的紙煞,一口一口地舔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