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在廟外停了,像被那尊石將軍壓著,只敢在門檻前翻湧。陳硯把骨刀從地上拔起來,發現刀尖上沾了一層極薄的灰白水沫,和廟裡地面泛潮的水漬一個顏色。他蹲下,用刀背颳了刮地皮。地面是黃泥夯的,溼得發軟,可越靠近石將軍底座越幹,只在外圈滲水。他順水漬往廟角走,見牆角有塊泥地己經塌了下去,露出半尺見方的黑窟窿。窟窿不深,卻極涼,像有風從地下往上吹。
林舟也過來了。他用指尖在窟窿邊抹了一下,又放在鼻子前聞了聞,低聲說:“不是水,是紙漿。地底有東西爛了,把泥都漚成漿了。”陳硯把周小滿叫來,讓他用竹篾伸進窟窿裡探。竹篾探下去不到一尺,像戳在什麼又軟又韌的東西上。周小滿抽出來看,竹篾上黏著層黃白色的糊,像浸爛的紙錢,又像人皮泡出的油。他臉色發白,道:“下面有紙。全是紙,爛成一團了。”
陳硯沒再猶豫。他讓陸凜和林舟把宋知行往上風處挪了挪,自己用刀柄把窟窿往兩邊撬。黃泥像被水泡發,幾刀下去就開了一個比臉盆大些的洞。洞下露出一角殷紅的紙,不是黃紙,是深紅色的冥紙,被打溼後黏在土裡,像從牆裡長出來。陳硯又撬開一塊,紅紙下面是一層層疊著的紙衣、紙鞋、紙被,全是冥器。再往下,紙己經爛得不成形,一按就出水,味道像陳年酸菜,又像在水裡泡了太久的朽木。
老嫗走到洞口,只看了一眼就變了臉色。她讓陳硯停手,說:“別挖了。這不是亂葬坑,是紙棺。墟下頭埋著紙棺,紙棺裡是紙屍。紙屍比紙人更兇。紙人是空殼,有主無魂;紙屍是活人被封進紙裡,連骨帶肉都漚成了紙漿。紙棺沉底,是說這廟底下有口水眼,水眼裡沉過不止一口紙棺。你看著是紙,其實是人。這洞才開這麼一點,氣就上來了。再挖,滿廟都得被這股屍氣燻透。”
陳硯停手,把骨刀插回腰間。他問:“紙棺怎麼壓在這裡?石將軍不是鎮紙煞嗎?廟底下怎麼會有紙棺?”老嫗說:“石將軍鎮的是外頭的紙煞,可這下面的紙棺,是有人故意埋在鎮位下頭的。把紙棺埋在廟基裡,石將軍就壓不住。這廟外頭的人只知道石將軍能避紙煞,哪知道地底埋著更兇的紙屍。北坡心早不是生路了,是紙棺的胎。”林舟聽罷,在本子上記下:“北坡心破廟,石將軍像下,有窟窿通地底,出紅冥紙、爛紙屍。紙棺沉底,墟下有紙屍。此乃人為。”他寫完後,嘆了口氣:“這山裡的人,到底想做什麼?上邊是招魂幡,下面是紙棺,外頭是紙人,裡頭是紙煞。這一層壓一層,把整座山都封成了紙墳。”
“他們在養屍。”陳硯忽然說。他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頭那灰白色的紙漿霧,說:“紙人、紙煞、招魂幡,都是外層的殼。紙棺裡的紙屍,才是這北坡心的根。田老六那些人搶我們的燈、刀、銅錢,恐怕不是為了出山,是為了喂這些紙屍。紙屍不死,紙煞不滅。紙煞不滅,這山就永遠是紙山。”他頓了頓,看向周小滿懷裡的紙燈:“你姐的魂一首沒散,不是她不想回紙紮墟,是這山裡的紙煞在拉她。所有困在紙裡的魂,都逃不過這地下的紙屍。這才是趕山墳嶺最毒的地方——人死在這,魂被紙屍吃,吃完了再化成紙煞。紙屍就是這山的胃。”
陸凜把宋知行的溼布換下,低聲道:“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待在這廟裡。田老六他們現在被引去歸墟外沿,可等他們折回來,這地方就會變成圍場。”陳硯沉吟片刻,說:“紙屍怕幹怕火,可我們不能點火。剩下的法子只有一個——以紙引紙,把紙屍從廟底引開。它吃魂,我們就用無主紙人的碎魂把它往歸墟方向引。歸墟里有數不清的紙靈,紙屍到了那,只會和紙靈對咬。引開之後,石將軍就能重新把北坡心的水眼壓住,我們也能脫身。”
他說幹就幹,讓林舟把之前剩下的碎紙片、紙灰、紙人殘肢全翻出來,混上宋知行身上掉下的紙皮和血水,團成一個極松的紙團。周小滿又扯下自己衣襬一小條,在紙團裡裹進一根從紙作鋪拿來的爛竹篾。陳硯讓眾人退到廟門兩側,然後把紙團滾進牆角的窟窿裡。紙團一入洞,洞底忽然像有什麼東西醒了過來,發出極輕極密的咕嚕聲,像嬰兒在水裡翻身。陳硯屏住氣,把刀橫在身前。片刻後,那窟窿裡傳出“啪”的一聲,像紙屍抓住了紙團。接著,整間小廟的地面都跟著輕輕一顫。牆角處,幾塊黃泥簌簌地往下掉,窟窿裡湧出一股又稠又腥的白水,白水裡混著縷縷紅紙。那白水順著地面往廟門外流,像一條剛出洞的蛇。霧氣在廟外也跟著動了,像被什麼牽引,分成兩股,一股東移,一股西去。老嫗低喝:“紙屍上來了。別擋它的道。等它一走,石將軍就能歸位。”陳硯點頭,將眾人護在身後,避到廟角。那白水越流越快,從門檻上漫過去,和門外的紙漿霧攪在一處,慢慢變成一種極淡的血灰色。灰氣中,能看見一個長條的輪廓,像一口半人高的紙棺,正從廟底一點一點地往西滑去。棺皮上全是爛紙和紅漿,滑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黑痕,像被火燒焦的泥。周小滿嚇得大氣不敢出,懷裡的紙燈冷得像冰。宋知行被陸凜和林舟架著,半張臉朝外,那隻完好的左眼裡映著那口滑過去的紙棺。他張了張嘴,像要喊,卻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口氣。陳硯死死按住他,不讓他動。那紙棺沒有停,一首滑進西邊的紙漿霧裡,和歸墟方向的霧氣連成一片。廟外忽然一空,風從北坡心吹下來,把剩下的霧吹散了小半。地面也不顫了,窟窿裡不再冒水,只留一圈發黑的泥沿。老嫗走到石將軍像前,把杖頭在石獸頭上輕輕敲了三下,說:“紙棺走了,北坡心暫時乾淨了。我們得趁這空當出廟,往北坡心的山神廟走。那裡才是趕山人最後歇腳的地方。”陳硯點頭,領頭出廟。外頭天己經有點發灰,像夜被紙灰兌得淡了。眾人踩著一地溼泥,朝北坡心的更深處走去。身後的小廟在霧裡漸漸矮下去,像一口被掏空了的紙箱。而那口滑向西邊的紙棺,己經看不見了。只有極遠極遠的歸墟里,傳來一陣極悶極悶的響,像紙棺撞上了什麼,又像有什麼東西在爛紙堆裡,慢慢撕開了一張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