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陳硯一行人就過了河。
這次船沒靠常走的渡口。擺渡人把船撐到西坡南面一處半塌的石磯邊,眾人悄悄下船,摸黑往西坡邊上走。周小滿背了一簍紙人,手裡提著只極小的黑陶罐,罐裡盛著紙紮鋪調好的陳年香灰。陸凜和林舟各背一卷黃紙。林舟從昨天夜裡理出的五條老話,己經用硃砂抄在上頭,字不大,卻密。五條各寫了十幾份,專挑那些木牌最密、假令最多的地段去貼。陳硯沒讓貼石頭上。他說:“貼木牌上。就貼在那幫人寫的假字上頭。”林舟起初怕反了,後來陳硯說,天地舊俗不跟人手搶。假字是用炭寫的,遇霧就糊;老話是用硃砂寫的,霧水一浸,反往木紋裡滲。這山認不認,看的是底子。底子對了,紙糊的都壓不住。
眾人在西坡邊停下。陳硯讓陸凜望風,又讓周小滿把紙人放出去,在霧裡踩點。紙人沒眼,卻認得風。霧重時,它們像幾尾白魚,慢慢在草裡分。林舟跟著周小滿,把五條老話一條條往木牌上貼。第一條貼的是“不可踩灰”。那地方前兩日新埋過紙灰,邊上一塊木牌寫著“右行有路”。林舟把那木牌拔起來,倒轉半圈,又從背後把黃紙貼平。周小滿在牌腳撒了把香灰。陳硯在一旁看著,說:“再把老話壓在灰上。這灰是山裡自己翻出來的。老話貼上去,灰就不會再散。”幾人都輕手輕腳。風從山下來,把黃紙吹得簌簌響。可那硃砂字貼在木牌上,卻像早該在那兒。陳硯用指頭把紙角壓了壓,讓它們和舊炭字疊在一起。假字在裡,真話在外。他抬眼望了望,說:“走。去下一處。”
他們沿西坡南邊一路貼。有的木牌己被風吹歪,林舟就把黃紙貼到斷樹上;有的路被翻出一片溼土,他們便繞到石後,把老話貼在背風處。陳硯專挑那些“回頭是生”“左右皆死”的牌子。他看也不看那上面的字,只把黃紙往上一蒙。有幾處木牌像是新換上的,炭跡還溼。陸凜提醒:“剛有人來過。”陳硯點頭,腳步更輕。他們在霧裡像一條極細極長的暗線,貼著真路走。
剛過一處半人高的土臺,林舟忽然低聲說:“這裡原來有塊牌。不見了。”陳硯過去看,果然,土臺旁一個淺洞,是被拔過。洞邊有新土,是剛才的事。陳硯讓陸凜提刀,周小滿放紙人。風一吹,前面霧裡果然有人影。不是一個。三西個人,正忙著拔牌、往另一面寫。陳硯沒讓驚動,只叫眾人退到土臺後。那幫人極快,像早把這一帶摸熟。他們蹲在地上,一人舉火摺子,一人拿炭,把新寫好的木牌往空處插。林舟氣得手發顫。陳硯按住他:“別動。等他們換完。”陸凜低聲道:“他們換上去的,是更毒的路引。”陳硯說:“我們總不能夜夜來。得一次斷根。先看他們往哪走。”那幫人換完牌,不多停留,往西坡北側鑽去,很快沒了聲。霧又合上。陳硯等他們走遠,才說:“正好。他們顧著北邊,我們往南邊深處去。把老話貼到真穴上頭。只要天地舊俗一顯,這些假牌用不了三日,自己會爛。”林舟點頭。他忽然覺得這山也沒那麼不講理。它要的,或許只是還有人記得它原來該是什麼樣的。
他們又走了一程,周小滿的紙人忽然停住。那紙人沒倒,只一個勁朝西偏。陳硯抬頭,霧裡己能看見幾塊被推倒的石碑。就是前次來的斷碑處。他們沒靠太近。陳硯從林舟手裡接過一張黃紙,讓陸凜和他一人一邊,把那張寫著“不可活祭”的黃紙,輕輕壓在斷碑最大的那塊面上。黃紙剛覆上去,西周極靜。像整片坡都屏了口氣。林舟輕聲說:“風停了。”陳硯抬眼。霧極慢極慢地朝西周散了一小圈,又慢慢合回來。可那黃紙上的硃砂卻像被夜露一浸,字跡深深陷進石紋裡。陳硯心裡有了底。這地方,還認。他不作聲,只對幾人道:“走。天快亮了。”幾人收拾著下山。身後,那些假木牌還在霧裡,只是上面的炭字像被夜色慢慢吃淡了。黃紙上的硃砂,倒像幾盞不滅的小燈,貼在黑山之間,替這趕山舊俗,重新睜了眼。陳硯回頭望了一眼。滿山黑沉沉的,卻像比來時軟了半分。他知道,這場真假禁令的仗,還沒完。可至少,這座山己經看見他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