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紮墟後堂的油燈快燒盡了。
林舟還趴在那張從規則諮詢處搬來的舊木桌上,手邊攤著三本簿子、一堆紙片和幾塊從西坡帶下來的碎石。他鼻子裡塞著兩小團艾草,可筆沒停。桌上那些東西他早不知翻了多少遍。林舟有個執念:這山裡的規則不該是亂的。它亂,一定亂在根上。只要把根找出來,那些一天一換的木牌、一夜變樣的令樁,就全有了理。
他把這幾日記下的木牌位置、令樁變動、山霧起止、屍體新舊,全用細線連在一起。西張紙拼起來,像半張西坡的地圖。他在上頭用硃筆點了七處。這七處都是規則變過的地方。木牌被換過、令樁被鑿過、碑被砸過。舊俗的“禁”一次次被人抹去,又一次次被新的託詞換進來。林舟盯著那七處看,越看越覺得不是七件事,是一件事被人做了七遍。而且做這事的人,和山裡那些東西是串著的。他們不只插木牌,還改。改得極快。有時一夜之間,滿山牌子的字就換了。別人說這是煞靈作怪,可林舟不這麼想。煞靈不會把字寫得那麼齊。那些字雖用炭,可筆畫收尾乾淨,有律。是活人。有一個極熟山路的活人,夜夜帶人上山,專改牌子。
他翻出一頁自己早先抄的禁俗殘字。“不可活祭”西字只剩一半。林舟拿炭筆在另一張紙上描了描,又把從不同地方撿來的牌文並排擺開,一件一件比。他忽然發現,那些假規則不是亂寫的。每條和每條之間都咬著一個老理。比如“順坡首上,不可左顧”是把真話反過來說。趕山人走西坡,原就要走左。只因左邊有石根,能踩;右面是灰土,越走越散。這假規把人往右帶,就是要他們陷進軟土。林舟越想越冷。這些假規,每一條都綁著這山本來的舊俗。它們不只騙,是反著用。誰若把“不可活祭”這類老話當幌子,就能把整座山的規矩倒過來使。而每日換規,換的其實是“哪一種死法先等著你”。這山己不是讓人選哪條路。它日日改字,好叫活人把自己投進去。你今日記住左,明日牌子改成右;你今日避開火,明夜就給你點燈。換的哪裡是規矩,是山吞人的順序。
林舟把這些推演寫滿一張黃紙,又幾次劃掉。他推開窗,外頭天剛泛灰。陳硯就靠在廊下。林舟把窗一推,陳硯看過來。兩人誰也沒說話。林舟把他拉進屋,把一疊紙推過去。陳硯就著殘燈看。他看得很慢。林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拿手一下一下壓著桌角。他等陳硯說。陳硯終於抬頭,問他:“你說,這是給人排了死序?”林舟點頭。他說:“舊的換口點、生路、假廟、真穴,這些人全都知道。他們不把路封死,只把路攪渾。越渾,越多人留在山裡。山再慢慢吃。可他們也在趕時間。他們要把這三天裡進來的人全引到西坡,再讓山把這些人全留下。等血氣夠濃,再開真穴。”林舟眼睛極亮,像好多天來頭一回把亂線接上了。陳硯說:“那這三天,不是我們的期限,也是他們的。”林舟道:“他們選這幾天,是因為山裡的地氣到時要翻。風、霧、月、煞,全會往西坡趕。誰在山上,誰就成祭。他們才不管你走哪條,反正牌子天天變。你按牌走,走死;你逆向走,又撞上真的老俗。他們算的就是人又累又怕,最後自己往坑裡走。”陳硯聽完,半日沒作聲。他低頭看林舟畫的那張紙。七處紅點,像七隻眼。他伸出手,在其中一處上一點:“這條最毒。‘不要回頭’。它算準人一怕,就會想回頭。真回了,就在井邊或墳邊撞上東西。林舟,你能推到這裡,不容易。”林舟聽他誇,也不接。他太累了,可又像熬出了點勁。他一字字道:“今晚,不能再讓牌子立在那兒。”陳硯看窗外。天己灰白。他說:“所以今晚,我們也要去改。不是把假牌摘了,是把真俗寫上去。”林舟一愣。陳硯道:“他們能寫,我們為什麼不能。紙紮墟有紙,有墨。就把趕山人老話一條條寫上去,也不多,就五條。寫得像舊人留的,貼在真路上。不指方向,隻立禁忌。叫他們別踩灰、別動土、別回看、別添香、別數墳。真東西不怕比。他們能改牌,也蓋不住老話。”林舟聽完,像被點醒了。他抹了把臉,說:“我這就把老話理出來。五條。一條不多。”陳硯點點頭,轉身出去。門沒關。天己經快亮了。林舟站在桌邊,把紙一張張鋪好,重新蘸了墨。他知道,這一夜過了,山裡的規矩還會變。可他們頭一回,不打算再猜了。他們得自己把舊俗寫回山上去。誰再改,就是跟整條暗河沿岸還認這些老話的人作對。他落筆。字是舊的。心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