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46章 生煞互換,活人久駐漸成墳嶺一部分(1)

作者:五柒一·4天前

天黑之前,陸凜和沈丘回來了。他們沒找到人,只找到一堆被風吹得半滅的紙灰,和幾隻被石頭砸爛的舊竹簍。林舟也回來得晚,肩上落著灰,說西坡南面連個活物都不見,連山鳥都不叫了。幾人在河灘上碰頭,天色己經暗得像蒙了層舊灰。

陳硯讓眾人就在河灘邊等船,別再生火。周小滿把三隻紙人插在溼沙裡,朝河站著,像給歸船指著路。陸凜蹲在河沿,一捧一捧地洗臉。林舟靠著一塊半人高的卵石,把鞋脫下來倒沙。陳硯去尋老嫗。老嫗還坐在河灘上頭那塊青石旁,背微駝,頭低著,像在打盹。陳硯叫了聲“阿婆”,她沒應。陳硯心頭一緊,幾步過去。近看,老嫗並沒睡。她眼半睜,嘴唇極輕極輕地動著,像在唸什麼。陳硯又喚了一聲,她才抬起頭。那雙眼像蒙了層霜,渾濁得厲害。她說:“這山裡的氣,比昨日還近。”陳硯蹲下,摸她的手。那手涼得發僵,指甲邊緣泛著點青灰。陳硯說:“您不該跟來。”老嫗笑了笑,笑裡沒有力氣:“不跟來,換口點誰替你們鎮。得有人在這山邊坐著。你們以為山是死的?人在山前站久了,風都要吃人。”

陳硯不再說什麼,扶她起來。那身子輕得不像樣。陳硯想起昨夜從嶺底空穴出來時,老嫗是最後一個出洞的。這老人,怕是又替他們擋了什麼沒說出來。他低頭看她的影子。月光還沒起,她的影子被暮色拉得極淡。陳硯想起老嫗以前說過,影子淡了,就是魂開始不穩。他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船來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擺渡人撐船靠在河灘邊,也不說話,等眾人上船。陳硯扶老嫗坐定,又把幾個紙人放進船艙。船往紙紮墟去,幾人都累得說不出話。林舟半靠船舷,鼻子忽然一熱。他拿手背一抹,以為流了汗。低頭一看,手背上一片暗紅。不是血。那東西顏色更深,像被水浸過的陳墨,還帶著股鐵腥氣。他嚇了一跳,不敢聲張,只把手背在衣襟上擦了。陳硯眼尖,低聲問:“怎麼了?”林舟把手伸出來。藉著船頭那點燈,陳硯看見他手背上一道發黑的血印。他問:“幾時開始的?”林舟說:“就剛才。在河灘上還沒覺著。”陳硯沒說話,只把他的手翻過來。林舟的掌心發青,掌紋像被什麼東西描過,極細極黑。陸凜也湊過來。陳硯說:“別慌。是地氣。人進了那空穴,又在河灘上待久,陰氣從腳底上來,血會先變色。這叫生煞互換。人還沒死,可身子裡有東西在換。若不壓住,人會越來越像這山裡的泥。先是血,再是肉,最後連眼仁都發灰。”林舟聽得臉更白。他問:“那怎麼壓?”陳硯說:“先用河沙搓手。回去再用艾草洗腳。別用熱水。今天沾的山氣太重,要慢慢往外引。”

陸凜幫林舟搓手。周小滿在一旁看著,忽然也說自己腳底發硬。陳硯讓他脫鞋。周小滿脫了鞋,腳趾凍得發青,趾縫裡夾著幾粒黑沙。陳硯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把紙人挪到他腳邊。周小滿的紙人己經沒形,可還有一絲桂花氣。那點氣像從極遠的陽間漏進來,把少年腳底的硬冷也驅散了一小分。陳硯自己也沒好到哪去。他後腰以下冷得發木,像坐在冰水裡。可他知道,這會子不能倒。幾人都看著他。他只能先把話說得慢,說得穩。他說:“這山,我們不能再反覆進。這叫作生煞互換。人進去一回,山就換走你一點。換到後來,人不想死,也成了這墳嶺的一部分。那些木牌上寫著‘回頭是生’,其實都是給己經換過煞的人看的。我們還沒到那步。可要是再像今天這樣,在井邊、洞底、河灘上一泡一天,不出一旬,我們連紙紮墟都回不去。”老嫗半睜著眼,靠在船舷上,忽然道:“所以三日之期,不是我們定。是這山定。它只給我們三天。”陳硯點頭。船終於靠了紙紮墟。陳硯先跳上岸,又一個個把眾人接下來。周小滿的腳一沾地,就軟得走不了。方巖從渡口跑來,一把背起他。陳硯讓方巖把周小滿先送回黃記鋪子,又讓周小蠻燒水。不熱,剛好能洗腳。陸凜也把林舟帶回去。陳硯和老嫗走到最後。老嫗的桃木杖在青石板上點著,聲音極輕,像這夜裡最後一更。陳硯說:“阿婆,明後兩天,我們都別過河了。”老嫗抬頭。陳硯接著說:“我們就在紙紮墟準備。不去山裡。第三日,首接去換口。進山後,不再留宿。當天去,當天回。”老嫗望了望河對岸,那邊山影如墨。她說:“也只能這樣了。三天,最後一夜,把該帶的都帶上。”陳硯點頭。他扶著老嫗,一步步走回鋪子。路不長,卻像走了很久。他知道,從今天起,這隊人最要緊的不再是破山,而是搶在生煞互換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否則,換口點還沒找到,人就先都成了這山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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