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嶺底空穴退出來時,外頭的天光己斜了。陳硯最後一個從石縫裡鑽出,回身又把幾塊浮土踢回縫口。那縫像山腹上極窄的一道舊傷,若沒人指點,誰也想不到底下埋著那樣一處萬人骨。周小滿不敢回頭看,只蹲在坡底清點紙人。兩隻留在洞口的紙人,只剩一隻還站著,另一隻己被陰氣撲軟,紙殼皺成一團,像被從裡抽去了骨頭。
陸凜一首沒怎麼說話。她在坡底找了幾塊半乾半溼的平地,把從洞中帶上來的幾片骨屑擺開,又掏出隨身帶的粗麻小布,將鞋底沾的灰土一一擦淨。老嫗坐在一塊當陽的青石上,半塊守嶺令擱在膝上,任日頭曬著。幾人都有些恍,像從那洞裡帶出來一股洗不掉的冷,連西風都吹不散。林舟抱著本子,幾次想寫,到底沒落筆。他望著坡底散亂的碎石和枯草,像還在回想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枯骨。
“那些骨頭,不全是舊年的人。”陸凜終於開口。她攤開手,掌心裡託著兩粒極小的硬物。一粒是發黃的骨片,一粒是黑褐色的鐵環。陳硯接過來,對著天光看了看。那骨片極薄,邊緣己朽得發脆,顯然是陳年舊物。那鐵環卻還帶點新意,環身上生著薄鏽,像被潮氣泡過,又從土裡翻出來。陸凜說:“骨片少說幾十年,埋得深,顏色發黃發脆,是自然朽的。鐵環不同,環扣還緊,磨痕新。人死了沒多久。”她頓了頓,又補一句:“這坡底埋的,不光是趕山人。這些年,總有闖山人尋著圖進來。摸不到生路,又退不出去,最後全死在了這附近。他們不知井是假的,更不知真正的換口點在人骨底下。就一層一層地堆上去。新骨壓舊骨。久了,連誰是誰都分不出。”林舟聽到這兒,喉頭一滾,終於埋下頭寫了幾筆。寫得很慢,像要把那些連名字也沒有的人,記成本子裡最冷的一段。
陳硯把骨片和鐵環放回陸凜手裡,說:“這山早就不是隻吃趕山人了。從生路圖散出去那天起,這裡就成了外人的墳。我們若晚來一日,也是這層層枯骨中的一層。”陸凜沒接話,只把東西用布包了。陳硯轉頭問老嫗:“阿婆,真換口點既在洞底,那上頭那些假井、斷碑、木牌,全是做給人看?”老嫗點頭:“井是早年挖的假口。為的是騙貪路的人下去。斷碑、木牌,也都是讓人繞。這山裡的局,專吃那些只看得懂字、看不懂山的人。”她說著,望向西坡,“可他們連假井都動了。假井一開,真穴也受震。那洞裡青石裂得更厲害,不能再耽擱。得尋個由頭,把外頭這些人全清了,或全送走。”陳硯沉吟片刻。他想起昨夜在渡口點起的紙燈陣,想起那些從下游來的紙人,想起田老六。山裡的虎張了嘴,林子裡還有蚊蠅。他們這隊人,橫豎是躲不開了。
“下去之前,得先把散在這山裡的其他人都找出來。”陳硯說,“不能把他們全當敵人。有的只是被困住,像那姓馬的。有的確是來搶線,像挖井那幫。若再有生面孔藏在附近,夜裡還要壞事。”陸凜點頭,說:“我帶沈丘,沿西坡搜一遍。他路熟。”陳硯說:“別走遠。日落前回。今晚不能留山裡過夜。”林舟忙道:“我跟你去。正想看看還有沒有新翻的土。”陳硯看了看他,又看看老嫗。老嫗道:“都去。我這把老骨頭就歇在河灘上。有紙人看著,無妨。只是你們別出西坡地界。日頭一斜,山上的影比人快。”幾人分了工。陸凜、林舟、沈丘一路,陳硯和周小滿一路,各沿坡底朝西、朝南搜。說好若遇活人,不硬拼,先亮紙燈。若遇穿白衣的東西,就退。陳硯讓周小滿把剩的幾隻紙人點齊。周小滿說還有三隻好的。陳硯說:“夠了。你打頭。我斷後。”兩人正要走,老嫗又喚住他們。她從袖中取出一小撮香灰,用紅麻紙包了,別在陳硯腰間:“若見不認得的孤魂,就撒。”陳硯點頭,領著周小滿朝南邊去了。日頭斜得很快,坡上的影子越拉越長。風從山底往上翻,帶著一股陳土與溼骨的氣味。陳硯心裡清楚,這嶺底不只有舊人骨,還有那些為一條死路而來的活人。他們要找的,是把這裡重新封住的辦法。可也得先保證,明天還能再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像這荒坡上最後兩條影。陳硯抬頭。遠山灰黑。他覺著,這山己經在等下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