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紙紮墟的燈沒怎麼滅。陳硯在黃記鋪子後堂半坐半靠,刀就擱在腿邊。周小滿蹲在油燈下扎紙人,手比往日慢,竹篾彎得卻更細。陸凜在院中擦刀,一下一下,聲音極輕。林舟把本子攤在膝上,寫了半頁又停住,抬頭問陳硯:“那口井,算完了?”陳硯沒睜眼,只說:“井沒完。那幫人把井烤了,墳也翻了。怨氣起來了,可換口點還壓在泥下頭。這事沒到底。”林舟又低頭去寫,字跡在燈下時濃時淡。
天沒亮透,周小滿己經背起竹簍。裡面六隻新紙人,個都不大,後頸氣口剪得極利索。陸凜也把刀又檢查了一遍。老嫗從後頭出來,沒帶多少東西,只把半塊守嶺令用紅麻線系在杖頭。那木牌發黑,像剛從老屋裡剝下來的。陳硯問:“今天再回去?”老嫗點頭:“不是回去。是下去。”陳硯看她。老嫗說:“井是面,下頭才是穴。不把井底那口舊穴探明白,換口就是空話。”陳硯沒再問,叫上林舟,又讓方巖和沈丘守街。五人過河進山。
這一路,陳硯沒走舊道。他帶人從西坡南側繞,專挑沒有木牌、沒有新墳的地走。霧不重,日頭上來後山石還透點光。越往裡走,地越硬。草少了,滿坡淨是砂土和半埋的青石。老嫗走走停停,拿杖頭在地上點。她不多話,像在聽。陳硯問:“還多遠?”老嫗說:“照太爺爺畫的,舊廟西三十六步是井。井再往北,下頭有穴。穴不在地上。在坡底。我們得到坡底,找一道斜縫。”
他們尋著下了坡底。那裡比山腰更陰,連太陽都像被山石吞了一半。周小滿把紙人放出來,在前頭打路。紙人走幾步,氣口就吸進一縷白氣,紙衣慢慢發脹。林舟不敢掉隊,和陸凜並排。陳硯見前頭一片黑石堆,像人斜插在土裡,又像從地底拱出來的骨刺。老嫗走到黑石堆前,把杖子往一道最窄的石縫裡一插。那縫才一人多寬,風從裡往外走,冷得人後頸都麻了。老嫗說:“就是這。嶺底空穴。”
陳硯提刀先進。石縫極窄,幾個人要側身才過。進去之後,路反倒寬了些,只是極低,要弓著腰。下行了十幾步,腳下不再是山石,是成片的碎土,踩上去沙沙響,像踩著一層燒過的穀殼。陳硯用刀背颳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片灰白色。他蹲下,看清那灰白色不是土,是骨頭碎成渣後和土長在了一起。不是一具,是好多。像有人把幾十年的骨屑都填在這條道里。老嫗說,這叫“平腰道”,以前趕山人下穴前鋪一層,是給後頭活人走的。人踩過去,地底的不認,只當你是同路。陳硯便不再看,只往前走。
走了沒多遠,前頭豁然開了一個洞。洞不大,卻是天然生成的,西壁都泛著層淡黑的水光。洞底極平,像被人整過。陳硯把紙燈點起來,一提,才看見洞中並排擺著許多東西。不是棺。是骨頭。一具一具,頭東腳西,密密麻麻排著。有的只剩半副,有的還撐著塊黑布。骨頭上全蓋著層白霜似的東西,不是霜,是地氣結出的鹽。周小滿只看了一眼,就退到壁邊,不敢再動。陸凜戴上手套,往前幾步,蹲下。她看了一排,又看第二排,說:“都是殉葬。不是一口埋的,是分批抬下來的。”老嫗點頭:“這就是穴底養骨。這地方要壓著上頭的煞,就得出殉。不是殺,是自願躺。趕山人守不住時,就選人下來,躺著等死。死了,骨留在這裡,給山當根。”林舟聲音發顫:“那這些……都是趕山人?”老嫗說:“不全是。早年間是山民。後來是紙作鋪的女工。再後來,就是外頭進來的活人。誰也不知道這洞裡到底埋了多少層。我們看見的,是最近一層。底下的,數不清。”
陳硯蹲下,從一根骨旁撿起片泥。那泥裡裹著幾絲極細極細的紅。是紅線。殉葬的人,腕上系過紅繩。那是給活人留的標誌,代表自個兒是自願的。陳硯把泥放回去,站起來。他往洞底深處走。越往裡,骨頭越亂,有倒有靠,像最後一撥人連躺都來不及,就死在了退路上。他正想叫眾人別跟太近,忽然看見洞最裡角,有塊青石。石上刻著幾道,像字。老嫗慢慢過去,用手摸了片刻,說:“是舊穴口。被青石壓過。可這石裂了。”陳硯彎腰,見那青石中縫極細極細地往外滲著氣。他壓低嗓子問:“能補嗎?”老嫗說:“補不上。只能換。”幾個人都靜了下來。洞裡極冷,像有氣從地下慢慢往上頂。陳硯把紙燈塞到老嫗手中,說:“那就在這兒,把換口點的位置最後定下來。”老嫗望了一圈,又看看那塊青石。她道:“你要聽真話?這裡就是換口點。不是西邊那口井。井是假的。太爺爺畫在古書上的,是假的。他怕有人先來。真正的換口點,就在這些枯骨底下。”陳硯聽了,半日沒說話。他低頭看那些白骨,又看那裂開的青石。原來最兇的路,從來都在最靜的地方。他們腳下這些層層疊疊的殉葬人骨,才是這山真正的底。而換口點,就壓在這萬人骨下。他站首了,把刀慢慢抽出來。不是要打,是想借刀上的冷,讓自己更醒。他說:“那現在,我們得先把井邊和墳上的亂子平了,再回來動這底。不然這地方一動,滿山都會醒。”老嫗點頭:“日子也到了。三日內,不能再拖。”眾人慢慢退出洞去。周小滿把紙人留在洞口,面朝外,像給這堆枯骨留了兩個守夜的。陳硯最後看了眼那裂開的青石,轉身往上。洞裡冷氣還在往外浸。那層層枯骨,像在等著他們再回來。他得把人先帶出去。喘口氣。然後,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