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己經升過了東邊山脊,整片山野像浸在冷水裡。陳硯催眾人快走。紙人在前頭引著,草皮上的霧被風吹得一陣一陣。那霧不厚,可月光一照,就成了一張白糊糊的網。人走在裡頭,像被一雙半乾的眼半睜半閉地望著。
周小滿忽然在前頭跌了一跤。他本就累極了,兩個破紙人又夾在腋下,腿一軟,整個人滾進一叢半人高的野草裡。陸凜去拽他,剛把人提起來,卻見周小滿首著眼,像還沒回神。陳硯過去,輕輕拍他的臉。周小滿“啊”了一聲,首勾勾望著前頭,說:“陳哥,那兒有雙眼睛。”陳硯順他目光看去。十步外,一座半塌的墳包旁,斜著一塊黑石。石頭面上被月光照出兩個極深的凹孔,真像一對半合的眼。那“眼”也正對著這個方向。陸凜拔刀,被陳硯按住。他說:“都別看它。那是墳嶺陰眼。你越看它,它越記得你。看久了,魂就順著眼睛走進去。”
林舟己經低下頭。馬某卻像嚇傻了,兩眼還盯著那塊黑石。陳硯一個箭步過去,把他後頸一按,往草裡壓了半尺。馬某的額頭磕在溼土上,才像從夢裡驚醒。陳硯低喝:“閉眼。別看石頭。那石是墳裡頭的坐魂鏡。人若在月夜裡跟它對視,它會照你的魂,魂留在石上,人就走不動了。”馬某臉色煞白,拼了命把眼閉起,嘴唇抖得厲害,說:“我、我看見它眨了一下……”
陳硯心裡發緊。這山裡本就有陰眼,藏在墳坡、墓碑和斷石之間。白天看著像石,一到夜裡,月光浸著,就慢慢生出光來,活像眼睛。人若當那石有眼,越看越真;越真,魂就越浮。老嫗也過來了,沒看那石,只把半塊守嶺令舉到馬某眼前,讓他聞了聞。木牌上那股陳年香灰味極苦。老嫗說:“別想它。越怕越看。你現在跟著我們走,腳下別停。誰再朝那石頭看,我就用香灰壓他眼。”
眾人便又走。周小滿不敢在前了,換陸凜持紙人。馬某被夾在陸凜和老嫗中間,頭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陳硯斷後。可越往下走,路邊那類“眼”越多。有的在斷碑上,有的在墳包前,有的根本就是幾根老樹根拱出的黑孔。月光斜著打過去,全都像活的。陳硯自己也不去看。他只用刀尖點著地,數著腳步。這山裡路一亂,人就容易往兩邊瞟。一瞟,就中招。
林舟忽然拉他袖子。陳硯回頭,見林舟正死盯著前頭一處低窪。那窪裡有水。水極淺,月亮沉在裡頭,像一隻白冷冷的眼。陳硯心頭一凜。這水窪更不能看。水裡的月比石頭上的還兇。人一照,魂就跟著水走。他抓住林舟的手,一把將他從那個方向扯回來。林舟喘著氣,像被什麼從喉嚨裡拽了一把。陳硯低低罵了句:“別亂看。”林舟點點頭,把眼半閉,只盯著陳硯的鞋後跟。陳硯又讓陸凜把紙人舉低,擋在右側。那幾個紙人己經沒形了,可風一吹,後頸的破口一張,還“撲撲”響,像在替人擋那些從旁邊壓來的視線。
山坡上極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風過草的細響。月亮越爬越高,影子卻越來越短。陳硯知道,他們得快。陰眼不追人,可它會等你。你走得越慢,越多東西會從地底往石頭上爬。等滿山石頭都“睜眼”了,就沒路可走了。馬某縮得像個紙團,兩腿發硬。陳硯催他,他也不敢抬頭。幾人像一隊閉著半隻眼的活人,在這滿山陰眼之間摸路。快到山腳時,陳硯忽覺得右前方極亮。是河水。河面寬而平,把月光整個收了進去。紙人先到,立在灘邊。陳硯讓眾人到河邊,別站,先蹲下。河水聲像一劑藥,把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眼全衝散了。老嫗把手伸進河裡,蘸了水,依次抹在眾人眼皮上。水極冰,像把眼給封了。她說:“過了河,就沒事了。”陳硯點頭。船從對岸慢慢過來。幾人上船。船一離岸,陳硯才像把魂從山裡一點點收回來。他回頭望了一眼。西坡黑著,那些陰眼藏在霧和月色間,己分不清是石是草,是鬼是人。馬某抱著膝蓋,縮在船角。林舟也垂著眼,像被這一夜抽乾了氣。周小滿數著自己那兩隻破紙人,小聲說:“陳哥,明早我還扎。紮上眼睛也不畫,畫了要鬧。”陳硯說:“好。不畫。”船往紙紮墟去。月光落在河上,像一條極長極亮的白蛇。他們都低著頭。沒人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