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哭聲甩不掉。
陳硯帶著人朝南邊跑。一路下坡,草深石滑,林舟幾次踩空,都被陸凜從後頭提起來。周小滿的紙人折了七七八八,手裡只剩兩個,一個肩頭還破著,露出裡頭的竹篾。他沒捨得丟,夾在腋下,跑得踉蹌。
井邊那些人早不知散哪兒去了。陳硯只聽見身後那幾根火條還在燒,偶有“啪”的一響,像有什麼溼冷的東西從井裡翻出來,把火舌壓短了一截。他沒回頭。這山裡起怨氣的時候,最忌回頭。你越看,它越成形。
月亮就在那時升起來了。東邊山脊被剖開似的,光極白極薄,從山坳口漫下來,一點點淌過滿坡亂草和那些半隱在霧裡的孤墳。不像是月光,倒像有人從山頂往下倒一盆冰水。陳硯暗叫不好。他知道,今晚不是平常夜。月亮太滿,滿得不真。
“別跑了。”陳硯壓住步子,往路旁一塊斜探出的大石下一蹲。眾人跟著伏下。那石頭半邊懸空,在月光下留出一小片極黑極窄的影。陳硯讓周小滿把剩下的紙人也拖進影裡,又讓林舟和那姓馬的擠到最裡頭。老嫗揹著桃木杖,被陸凜半扶半推進來。幾人全縮在那一小塊石影裡,像躲在一隻黑手掌下。
陳硯從石縫裡看出去。月光己把整片坡地照得發白。山草被夜風吹得一浪一浪,那些孤墳就浮在草浪間,像一個個從地底撐起來的灰脊。起初什麼都沒有。過了一會兒,遠處墳坡上,一個白影慢慢站了起來。不是從哪座墳後頭,就是從地上,從草根與草根之間。它站得極慢,像有人把它從黑土裡一寸一寸扶起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滿坡白影,像被月亮一盞盞點亮。
它們開始走。不是朝人,是巡。像守夜的老吏,在墳與墳之間慢慢行,停一停,行一行。陳硯沒見過這樣的陣勢。那些白衣和山裡的紙人不同。紙人再像人,腿是竹篾。這些不是。它們有腳,有影。月光從它們身後打過來,每個白影后頭都拖著一道極黑極細的影。那影在草尖上爬,像另一群活物。陳硯後頸發冷。他記得老嫗說的月夜葬影。這些陰靈不翻人,不叫魂,只收影。誰的影被月光洗出來,又被它們看見,誰就會被收走。人還在,可影先死。影一死,這人便活成了空殼。
“把身子壓到最低。”陳硯極低地說。眾人照做。老嫗半個身子倚著山石,呼吸很淺。她像早料到會遇上這個。她從懷中摸出半塊守嶺令,塞到石影最外沿,像是要攔一攔。陳硯見那木牌在月光下像被凍住,表面竟結起一層極薄極細的霜。那霜不是真霜,是地氣被月光逼出來的。陸凜用衣袖把刀裹住,怕刀面反光。連刀都怕被月亮看見。
姓馬的開始發抖。他縮在角落,牙齒“咯咯”響。陳硯伸手捂住他嘴。那聲音太脆了,像小石子在石板上滾。姓馬的嚇得兩眼發首,淚珠子都滾下來,卻硬是不敢再出聲。陳硯鬆了手。他朝外看,一個白衣己經走到距石影不到十丈遠的墳邊。陳硯心頭一緊。那陰靈站住了,像在聽。它半側著臉,月光從它發青的額角滑下來。它沒有眼。不是沒有眼珠,是整張臉都模糊,像一層沒幹透的白蠟。可陳硯知道,它正看著這邊。不是看人,是看影。它看見了什麼。陳硯低頭,見自己右腳的鞋尖伸在石影外,月光正好落在那兒。他極慢極慢地把腳收回來。那白衣又站了一息,才繼續往前,從墳坡的一頭巡過去,像水面上飄走的一片白。
好容易等那批白衣都往南坡去了,陳硯才讓人慢慢爬出來。月亮還掛得極高,光比方才更盛。老嫗忽然抓住陳硯的手。那手冷得像抓過霜。她說:“還沒完。我們沒在月下待久,可影子己經淡了。這山陰氣太重,白衣巡過,影要被記住。得回去。天亮前到山下。到了河邊,有水氣,這月亮才追不動。”陳硯點頭。他讓陸凜把姓馬的架起來,周小滿打頭,紙人貼著草皮往前。自己斷後。幾人不敢走光處,只往背陰的草溝和亂石影裡鑽。陳硯回望一眼。南坡上,那些白衣還在走,像一群從舊墳裡滲出來的白煙,給這荒山值夜。月夜巡山,巡的是影,等的是人。他加快腳步,不敢再想。這一夜,山在月下醒著,而他們只能像幾粒黑沙,從光與影的縫裡漏下去。能不能漏到山腳,就看他們還有沒有那點沒被照散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