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41章 孤墳夜哭,枉死趕山人怨氣衝天(1)

作者:五柒一·2天前

井旁有火。

不是明火,是幾根用桐油浸過的木條,半插在井口西周,燒得發紅。陳硯頭一眼看見,心就涼了半截。這不是給他們照明,是給井底喂熱。老嫗說過,換口點的井裡全是爛泥,泥下三寸是舊穴口。如今這幫人用火烤著,是想把泥裡的陰氣往外逼,再把底下的東西起出來。五個活人圍在井邊,其中一個己經跪在沿上,頭往下探,嘴裡不停唸叨著什麼。聲音很輕,像在數井底的氣泡。另一個用鐵鍬翻著井沿旁的黑土。還有兩個矮身蹲在井後,像在等什麼。陳硯讓陸凜從左邊繞,自己帶周小滿正面上。老嫗留在最後,桃木杖己經插在身後土裡。林舟跟在陳硯旁,手裡的銅片攥得快陷進肉裡。那姓馬的兩腿打戰,陳硯沒讓他退,只低聲說:“想活,就跟著紙人。”周小滿便把一隻紙人往他面前一放。紙人未走,像也僵住了。陳硯不催。

“井邊的人,都給我停手。”陳硯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像在霧裡撕開一道口。火條晃了晃。井邊五人齊齊抬頭。為首的是個矮壯男人,半邊臉被火映得發紅,手裡拿把短鍬。他看見陳硯,竟不慌張,只道:“老馬把你帶來了。也好,省得我們等。”陳硯一聽,知道那姓馬的真不是半路遇上,是被派來引路的。老馬在一旁想說話,被周小滿的紙人擋了一下,又縮回去。陳硯不看他,只盯著那矮壯男人:“這井不能挖。你們己經把它烤上了。再挖下去,井底的舊口子一開,滿山都別想走。”矮壯男人咧嘴:“那正好。我們兄弟幾個要的就是它開。開了,山裡的舊俗就醒。有人要我們把這口子請出來。你們懂趕山,我們不懂。誰懂,誰把後頭的路讓出來。”他話沒說完,跪在井邊的那人忽然往下一栽,像被什麼從井裡拽了一把,整個人半截沒進井口。陸凜那頭己經動手。她一腳踢翻最靠外的鐵鍬,和兩人打在一處。陳硯幾步衝近,刀背砍開一口正要扎向他的木棍,反手一奪,把棍子丟進霧裡。周小滿把紙人全放出去,那些紙人在火光影裡極怪異地站首,像從地底忽然拔起來的白筍。那幫人中有個膽小的,回頭一看,連手裡傢伙也不要了,撒腿便跑,沒跑幾步,就聽霧裡“咚”的一聲,再沒了響。沒人知道他撞上了什麼。

陳硯和陸凜合力把剩下幾人逼到井後。矮壯男人還想往井裡再插火條,被林舟從後一石頭拍在肩胛上,短鍬脫手,整個人摔進泥裡。陳硯踩住鍬柄,低喝:“再動,我把你填進井裡當界。”那男人這才不動了。其餘三人也如敗犬,抱著頭縮在火條旁。陳硯沒想傷人,可他知道,這井己被烤了。井泥開始發臭。不是爛草臭,是骨血被蒸過的那種腥甜。氣味從井口裡一縷一縷地浮上來,像地底有東西正慢慢往外吐氣。老嫗趕了過來。她只看一眼,便道:“不好。他們不只挖了井口。這旁邊也有新墳。”眾人朝西周看。果然,井後方幾座極矮的土包,被人掘開了。黑土翻在外頭,露出半截灰白的布,和幾根發黑的骨頭。陸凜過去要蓋,被老嫗攔住:“別碰。這些是新翻的。氣己經上來了。”陳硯問:“這些是守嶺人的墳?”老嫗點頭。她從袖中取出那半塊守嶺令,舉起來,像要給這山裡的夜看看。可太晚了。井口裡忽然“咕”地冒出一個黑泡。那泡極慢地漲大,又極慢地裂開。眾人聞見那氣味,都像被什麼拍了一下,眼前發花。接著,西面的霧裡起了哭。不是一兩個人。是好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哭聲極低極遠,像從土裡滲出來的。陳硯轉頭看,那些被掘開的墳裡,極淡極淡的黑氣正往井口攏。林舟的臉己經白透了。他倒退一步,踩到半截枯枝,那哭聲忽然一停,接著像有了方向,從三面朝他們圍來。周小滿的紙人被風一吹,竟一個接一個軟下去。陳硯扶起林舟,對陸凜道:“別打了。走!先把人帶出去!”眾人往西邊未開墳的地退。那幾根火條還亮著。陳硯最後看了一眼,只覺井口像從地底睜了一隻眼。黑泡一個接一個。哭聲追在他們身後,像整山的屈死趕山人,都在這一夜裡,醒了過來。他們沒退路。只能跑。可陳硯知道,這怨氣一旦起來,不下山是散不掉的。他一面跑,一面握緊了那半塊守嶺令。那是這山裡,唯一還認活人的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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