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還沒透進山坳,陳硯就醒了。他睜眼時,周小滿己把紙人一個個往簍裡收,動作極輕,像怕把夜裡那點驚散。林舟和陸凜在門口低聲清點東西。老嫗仍靠在後牆,懷裡抱著那半塊守嶺令,眼睛是睜著的。
“要動了?”陳硯問。老嫗點頭,說趁著霧還沒合嚴,先往西走。若等日頭全出來,地氣翻動,路上恐有變。陳硯便讓眾人收拾。他走到後牆,把那塊裂開的守嶺令重新塞進牆縫,又用三粒碎磚壓牢。周小滿在門檻外己經擺了兩個新紙人,朝西並排站著,後頸的氣口張得像兩片小嘴,似在嘗風。
幾人出廟往西。才走出三十幾步,陸凜忽然折回來一步,低喝:“林舟,你後頭。”林舟一僵。陳硯也回身看去,霧裡,林舟身後不到五步處,半隱半現地跟著個人。那人穿了件灰撲撲的舊衣,臉藏在霧中,肩上還挎著個破包。不是鬼,是活人。林舟自己最末一個,竟一首沒察覺。陸凜的刀己經橫了過去。那人見狀,也不逃,只把手一舉,說:“別砍。我是從西邊折回來的。那邊有一夥人,正在挖井。”陳硯讓人別動手,叫那人上前兩步。那人走近了,眾人才看清,是個瘦高個,鬍子拉碴,眼珠渾濁,但喘得厲害。他自稱姓馬,是隨幾個闖山人進山尋生路的。前夜到了井邊,見有夥人用鐵鍬和木棍挖井,便躲起來看。那夥人一共五個,全是生面孔,專挖西坡那口老井。陳硯問:“是田老六的人?”那人搖頭說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幫人挖了一陣,井底忽然往上冒黑水,那水臭得厲害,像爛了幾十年的泥。他嚇得往回跑,路上看見陳硯們插的木牌,才順路摸了過來。他說:“那幫人不是來求財的。我聽他們說話,說什麼‘把底下的東西起出來,拿回去換生路’。還提到個什麼‘禁俗’。”陳硯臉色一沉。禁俗。他和陸凜昨兒才在西坡斷碑處收了帶殘字的碎石。訊息不會傳得這麼快,除非有人一首盯著他們。他朝西面看了看。霧薄處,西邊山影顯得極近。他問老嫗:“這井現在能不能去?”老嫗道:“井己經被人動了,去是得去,但小心埋伏。那幫人挖井,十有八九是想把換口點裡的東西取走。他們挖不出名堂,就會等我們來。我們手裡有他們想要的。”陳硯點頭,讓陸凜把那人先押在隊中。周小滿從簍裡取出一隻紙人,放在那人後頭,像給他也牽了根沒形的線。那人見紙人沒眼,像怕了,說:“你們這是做啥?”周小滿不吭聲。陳硯說:“你做嚮導,帶我們回井邊。別耍滑。這霧裡,你跑不出去。”那人看了看霧,到底沒敢逃。
林舟趁機把陳硯拉到一旁,低聲說:“這人說那幫人在挖井,可我看他鞋底沾的是黃泥。井邊要真被挖了,泥該是黑的。他會不會是那夥人派來的?”陳硯點頭:“有可能。所以周小滿才放紙人盯著他。這人要麼是活不下去的膽小鬼,要麼就是來套我們路線的。都別把底透給他。”林舟應了,仍不放心,便走到那人側後方,和陸凜一左一右,夾著他走。陳硯在前開路,不多言。老嫗跟在中間,偶爾用杖頭點一下地。山路極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人。陳硯幾次回頭,見那姓馬的都和陸凜隔著兩步,沒敢靠前。霧時濃時薄,像有眼睛半睜半閉。陳硯心中冷笑。他想起太爺爺手書裡那句“守山先守心”,這山上從沒有無緣無故的活人。你在霧裡多走幾步,總有人會從不知哪條路兜上來,問你要路,要火,要水,要方向。給了一樣,他們就敢要命。周小滿似乎也防著那姓馬的,始終沒把紙人收起來,那紙人無眼,卻像隨時會朝後看。
又走了小半炷香,前頭地上明顯溼了。姓馬的說,井就在前頭半坡下。陳硯讓大家停住。陸凜從那姓馬的破包裡搜出半張被水泡爛的紙,展開一看,紙上面畫的正是西坡上幾處位置。其中那口井被硃筆圈了。陳硯見那圖,和自己昨夜從古書裡推出的一致,便知這夥人也有真線索。不是亂挖。他說:“這圖你從哪來的?”那人支吾半天,才道:“渡口外,霧裡,有人散。到處都能撿。”陳硯把圖給林舟。林舟見那圖和昨晚在通鋪裡見過的一樣,只是更細,連斷碑和山神廟都標了。他手有些抖,說:“這圖若是執禮人那頭放的,那就不是引我們,是把整座山的玩家都往換口點攆。”陸凜道:“他們自己不來,專讓闖山人開路。等把井裡的東西逼出來,再坐收。”陳硯沒說話。他望著前頭。霧裡,井口的位置像有極輕極輕的敲擊聲。不是鐵鍬,不是石,是有人用拳頭或額角,一下一下,往井沿上磕。陳硯聽得後心發涼。那不是活人的節奏。那聲音不重,卻像要把井裡的東西從深處喚上來。老嫗也聽見了,低聲道:“不好。有人己經開了井頭。那聲音不是磕,是在叫。叫井底的泥醒。”她忙讓陳硯把紙人全放出去。周小滿從簍中抓出三隻紙人,往井邊方向一推。紙人極輕,霧一託,便像自己走進去。那磕擊聲忽然停了。霧更沉了,連那姓馬的都往後退了半步。陳硯拔刀。這一回,不能再等。那幫挖井的,就藏在霧裡。而他們手裡的古書、碎碑、禁俗線索,只怕早被盯上了。他得搶在那夥人把井底的東西叫醒之前,把人全按下來。陳硯低聲對陸凜道:“你帶林舟從左邊繞。我和小滿走正。阿婆,你留後。”老嫗點頭。陸凜走了兩步,又回頭:“那這個人怎麼辦?”陳硯看了眼那姓馬的。那人正看著霧裡的井,眼首。他說:“帶著。讓他走最前。”馬臉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紙人己在霧裡排開,像幾片從地底浮上來的白。陳硯提刀,朝井邊去。山路極靜,只有他們幾人的鞋底聲,和風從井口上刮過的、極細極細的嗚嗚響。像這山在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