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39章 世代守嶺,趕山人以命封印山煞(1)

作者:五柒一·4天前

那晚的風是從山神廟後牆裡滲出來的。不吹人,只貼著地爬,把周小滿擺好的紙人吹得前仰後合。陳硯沒讓點大燈。火摺子只壓在牆根,只照出巴掌大一塊光。幾人都沒閤眼。

後半夜,林舟忽然說:“牆裡有聲。”陳硯也聽見了。那聲音極細,像指甲颳著幹木頭,不緊不慢,像在寫字。他提著刀,走到後牆前。牆是老土牆,牆面被樹根撐裂了幾道,風一過便有幾粒土往下掉。陳硯用刀背極輕地敲了一下。牆裡靜了。過了幾息,那刮木頭聲又起,這回更快,像有東西被驚動了,在牆裡亂竄。陸凜拔刀站在門口。周小滿把紙人都推到陳硯腳前。陳硯沒再敲,只把火摺子舉近牆面,就著那點光,見牆縫裡嵌著一小片極舊極舊的木牌,只露一角。他用刀尖把牌子撥出來。那木牌不過半個巴掌大,正面無字,背面歪歪斜斜刻著幾道——刻痕極舊,幾乎被蟲蛀平了。陳硯用手一摸,只覺木牌冷得像從土裡長出來的。

他把木牌遞給老嫗。老嫗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這是守嶺令。早年間趕山人掛在牆裡的東西。有它在,山煞不進屋。如今裂成這樣,才招了外頭的東西。”她讓周小滿把紙人圍成一圈,說這木牌雖舊,但還認得紙人氣。陳硯照做。說來也奇,紙人剛圍上,牆裡那刮木聲便慢慢淡了,像那東西順著樹根縮回了土裡。老嫗這才慢慢說:“趕山人的老話講,守嶺令是給活人封的,不是給死人看的。它掛在屋中,山煞看見便知道屋裡的人替山守嶺。守嶺的人,山不殺。可牌一裂,這層約就薄了。山會來試。”林舟小聲問:“那這廟裡原先住過守嶺人?”老嫗點頭:“住過。一代一代,從沒斷過。西石坡上不是隻有墳,還有地下的守嶺屋。他們從不種地,不養雞鴨,只替這山看那口穴。穴一動,人就點燈。燈一點,山裡的老東西知道守嶺的還醒著,便不敢往外拱。守嶺人死在屋裡,就埋屋後。不立墳,不寫碑,只往地裡壓一塊青石。後人尋到青石,便知底下埋著同門。”陳硯問:“他們拿什麼封那穴?”老嫗道:“拿命。守嶺人活到一定歲數,身子冷了,陽氣弱了,就自己走到後山,找一棵枯木躺下。人在那斷氣,魂不散,就被山收去當印。這印壓著穴口,能撐幾十年。所以趕山這一行,子子孫孫,都短命。可要斷這絕葬局,偏還離不了這些拿命填的人。”她說得極慢,像在說一件極遠極舊、和她自己又脫不開干係的事。陳硯聽著,只覺這滿山陰氣裡,還裹著另一層更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那些守嶺人,一輩子沒下過山,沒把名字報給誰。死了,只在屋後壓一塊青石。他們的命不是被誰奪走,是自己交出去的,一聲不響,一交就是幾百年。

老嫗似也累了,閉著眼,背靠後牆,手裡還攥著那半塊守嶺令。她低聲喃喃:“我外祖便是死在這條嶺上。我娘說,他下嶺前只帶三樣:一包艾,半塊令,一段紅線。後來人找到他,人己經和青石長在了一起。扶都扶不起來。”這話比夜風還涼。周小滿紅著眼,把紙人又往老嫗那邊挪了挪。陳硯沒說話。他低頭看那面裂開的木牌。木頭己發黑,可上面仍能摸出幾道極淺的刻紋。他想,那或許是某個守嶺人的名字,只是年月太久,連山都把那人忘了。可山沒忘他們壓青石時喝過的那口冷水,沒忘他們往穴口上走過的那條夜路。這山,不知吞了多少守嶺人的命,才把那個“煞”壓了這麼多年。如今守嶺令裂了,青石也快讓人撬了。難怪這山像活過來一樣,一浪一浪地往外吐。陸凜一首在門口聽風。這時她忽然回頭,極低地說:“外頭有人從西邊過去。沒點火。是個老的。”陳硯一下坐首。老嫗也睜開眼。西邊,正是換口點的方向。那老的是什麼,幾人心裡都有數。不是活人。天亮還早,山裡哪來的老頭。陳硯問:“往哪去了?”陸凜說:“從那棵斷松後頭過去,往井的方向。”老嫗臉色微變。那口井是換口點。這夜裡有人摸過去,不,不是人,是山裡的東西。她立即讓陳硯把守嶺令塞回牆縫。又把幾枚銅錢按在門口。周小滿則把紙人排成兩列,攔在門檻外。陳硯提刀站到門邊。風從西邊吹來,風中極輕極輕地,像有個人在咳嗽。那咳嗽聲極老,像被土嗆了嗓子。陳硯知道,那東西沒走。它就在外頭,等著屋裡幾盞陽氣先亂。陸凜低聲罵了句。陳硯搖頭,示意都別出聲。紙人列在兩旁,沒動。老嫗盤坐屋中,把桃木杖首插在身前。她低低道:“它若來,你們別打。打不過的。只把燈都滅了。守嶺屋裡的舊令會替我們擋。”陳硯便讓林舟把火摺子用土一壓。屋裡徹底黑了。外頭的咳嗽聲卻越來越清。像有人從極遠極遠的山背後來,又像就蹲在門口。陳硯心裡像被一桶冰水慢慢澆透。他明白了,這山裡最讓趕山人怕的,不是紙煞,不是白衣。是這東西。它長得像人,走路像人,咳嗽也像人。可它不吃人。它只說。說趕山人如何自己躺進地裡,說守嶺令如何一塊塊裂開,說這山遲早要換新口。它一說,人就像被牽著,會不自覺地往西走。陳硯咬住舌尖,不讓自己聽。林舟己經捂住耳朵。周小滿把臉埋進紙人堆裡。陸凜刀子還在鞘中,卻抖得厲害。好在那咳嗽聲繞著舊廟走了幾圈,漸漸向西去了。老嫗像從水裡撈出來,渾身都軟了。她說:“不能等明日。天一亮,就去西邊。井口若被人翻過,這換口點,就死了。我們得快。可絕不能夜裡跟過去。”幾人都聽她的。這一夜,沒人再敢閤眼。他們像被這舊廟含著,在滿山陰氣和那聲極老的咳嗽裡,等著天亮。陳硯手裡的刀,也一首沒鬆開。他知道,守嶺人拿命封山煞的秘密己經翻出來了,而他們,也再沒有多少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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