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65章 逆向破局,以民俗古法凌駕白紙規約(1)

作者:五柒一·2天前

天還沒有大亮,陳硯己經從山壁上下來。他沒有叫醒眾人,只一個人走到離西口那半堵牆五步遠的地方站定。霧貼著地,不濃,像一層剛從地底呵出來的涼氣。牆上那些舊字在灰殼下隱隱約約,看不真切,可陳硯沒去細看。他心裡清楚,今日若還盯著這些白紙與刻痕,就該和昨夜那幫人一樣,被那些前後不一、左右相悖的假規矩牽著走了。他轉身回來,把眾人叫醒。陸凜第一個睜眼,刀己經橫在手上。林舟睡得不沉,聽見衣料響就坐了起來。周小滿從揹簍邊首起身,先看紙人。老嫗也醒了,眼底有些腫,像一夜沒歇透,可精神還在。

陳硯在石根前蹲下,把幾樣東西一樣樣擺開。他先不說話,只讓眾人看。左邊是三張沒字的麻紙,右邊是三塊從渡口撿來的河石,中間是半塊守嶺令,和五隻周小滿扎的紙人。林舟見這陣勢,也不多話,把衣襟裡的路線圖掏出來。陳硯見了,說:“今日不看圖。你也別掏。這山裡現成的紙己經太多,咱自己就別再添了。”林舟點點頭,把圖塞回懷中,只用指尖在腕上的紅繩上輕輕一碰。陸凜把刀背貼著褲腿,半蹲著,問陳硯:“還是我們昨日說的那樣,正午才立牆?”陳硯道:“正午立牆。可在那之前,得先把規矩壓下去。這山裡的白紙規矩,不是不能破,是不能照破。你越按它寫的一條條反著來,它越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們要做的,是不跟它玩紙上的字,去走草和土記下的路。”老嫗在一旁聽著,慢慢點頭。她說:“趕山人有句老話,叫‘紙不壓草,草不壓根’。地上的草根連著這山的老底。白紙上的字,寫得再密,也蓋不住草往哪頭軟。今早我看了,西口這片的草都朝西南伏。那是地氣給我們讓口子。要過這半堵牆,不能走正,得從西南繞。繞到牆後,再折回。這麼走,山裡的東西便覺著我們是來上墳的,不是來鬧事的。”陳硯“嗯”了一聲。他正是這個意思。昨日他們一路被那些木牌戲弄,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全是想讓人在牆前頭打轉。如今不能再按那張圖上走。林舟這時插了一句:“我昨晚趁你們歇著,把這幾日見過的牌文在心裡過了三遍。我發現一件事。那些假規矩不管怎麼變,都缺一樣東西——它不讓人看地。越是不讓看地的地方,越可能有真路。我們只要一路盯著草根和沙色走,就不會踩進去。”老嫗聽罷,看了林舟一眼,像頭一回拿正眼瞧他。她說:“後生,你這話在理。這山怕的就是人不看地、只看牌。你早想明白這個,昨晚就不該被那幾只紙人嚇著。”林舟有些不好意思,只低著頭。陳硯說:“他明白得晚,可還來得及。今日就讓他走第三位,不碰紙人,專看兩旁草木。陸凜還斷後。我打頭。小滿放紙人。阿婆,您走中間。紙人前頭怎麼偏,我怎麼走。林舟看草,陸凜聽風。您只記路。”老嫗應了。

準備停當,陳硯讓周小滿把五隻紙人重新整了。那隻被山裡接了線的紙人,周小滿最捨不得。它紙面己經軟了,肩也塌了一邊。可陳硯說,今日還得靠它。它現在不是周小滿的紙人了,倒像半個西口裡的東西。這半個,說不定比他們更認得路。周小滿便把它放到最前。那紙人沒讓人催,風一過,它自己就慢慢轉向西南。陳硯跟在後面,低頭看地。那紙人腳下一路壓出的灰痕極淺,可草分得清楚。左邊的草還在霧裡搖,右邊的草己經軟塌在地,像剛有人走過。陳硯就踩那軟草。林舟走在第三,幾乎沒抬過頭,他的眼睛像兩把極細極小的掃帚,從草根掃到沙色,再從沙色掃到陳硯留下的鞋印。陸凜最後,刀尖斜垂,耳翼極輕地動。老嫗不時用杖頭點一下草,像給這隊人打更。幾人都不看兩邊木牌。路上又有好幾塊,上面字跡新得發亮。有一塊寫著“右腳先死”,另一塊寫著“左腳先寒”。陳硯只當沒看見。他知道,這些不是給活人讀的。是給眼和心挖的坑。人越怕,越會去瞄,越瞄,越想弄明白,腳步就慢了。這山最會等人慢。一慢,腳下的氣就吸上來了。

到牆前,陳硯停住。他讓陸凜把三塊河石捧來,擺在牆根正東。周小滿把三張麻紙鋪在石下。老嫗從袖中取出半把幹艾,沿著牆根極輕極輕地撒。艾氣在霧裡像一條極細極細的黃線。陳硯把刀橫在紙與牆之間,低聲說:“陳氏子孫,借路修牆。紙代人,石代手。不燒,不拜,不攪土。”他念得極輕,可每個字都像落在土裡。老嫗跟著用杖頭在牆前畫了個半圓。那半圓不深,卻像把牆和外面那條路輕輕分開了。她道:“行了。這牆現在肯聽我們半句。”陳硯點頭。他抬眼,牆還是那半堵,沒多一塊磚,沒少一點灰。可他覺得這地方靜了。那總在暗處往外頂的氣,像被人用手輕輕托住了。也許只是風停了。但陳硯不信只是風。他回頭看林舟。林舟還蹲在地上,手指碰著一小片草,低低說:“這兒的草,自個兒首了。”陳硯過去看,果然,牆根西側的草,不朝西南伏了,都立著,像剛洗完一場雨。他心裡更定了一層。這老法,確實在壓那白紙局。不是把字一條條破了,是讓整塊地氣先靜下來。地靜了,字就輕了;字輕了,路就回來了。周小滿也感覺到了。那隻“半歸山”的紙人不再朝西扯,反倒乖乖跟在後頭,像被招了魂又還了回來。周小滿不敢說話,只伸手把它肩上的草屑摘了。陳硯說:“今日這牆前,我們算把老俗立住了。等正午,再動真。現在都回山壁下吃點東西,別把氣耗了。”眾人點點頭,退回壁下。林舟沒再掏本子。陸凜把刀插在土裡,削了幾根細枝放在地上,說:“你們吃,我看著。”陳硯遞她半塊冷餅。她接了,一口沒吃。幾人就這麼坐在那裡,看霧慢慢從西口裡散出來。己經分不清是山在等他們,還是他們在等正午。陳硯咬了口餅,心想,這大概就是林舟說的那三分勝算了。他沒說出口。有些話,得等牆真立起來,才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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