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只咬了一口冷餅,便沒再吃。西口裡散出來的霧比先前更沉,從牆後頭慢慢往外翻,不是白,是灰裡透黑,像誰把陳年血水攪進了泥漿。那股味也變了。昨夜還是朽木和焦灰,今早卻多出一絲極淡極淡的腥。不濃,可總往人鼻子裡鑽,壓都壓不住。老嫗朝牆那邊望了一眼,說:“山陰積怨開始往上頂了。我們離得近,它不認人,只認氣。一會兒都別大口喘。這氣裡全是百來年沒散出去的死氣。吸多了,肺裡會像填了冷泥。”幾人都不說話了。連風也顯得重,吹在臉上像有層灰。
林舟坐在地上,把身子往山壁裡縮了縮。他偷偷看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時己泛起一層極薄極淡的青灰色,血管比平時更青,像要從皮裡浮出來。他沒敢聲張,只把手在褲腿上輕輕搓了搓。陸凜仍最警醒,半跪在壁口,刀尖朝外。周小滿把紙人排成一排,紙腳踩在沙上,整整齊齊,像一列小兵。陳硯看了周小滿一眼。周小滿說:“它們昨夜溼了,可腳底還溫著。我用血點過,不怕這點黑氣。”老嫗接過話:“好。紙人不怕,人就先借它們的膽。一會兒若霧裡有人臉、手、哭聲,都別驚。那是積怨尋不著主了。只要我們不接,它便找不上來。”陳硯“嗯”了一聲。他見過山裡不少東西,可西口這片的怨與別處不同。它不是哪一個人的,是幾百年、幾十樁血案全壓在一處。紙作鋪被屠的、亂骨坡被棄的、守嶺人拿命填的、還有這些天從外頭進來給圖誆死的,全堆在這半堵牆後頭。山把它們的死全存著,像存一缸發不起來又散不出去的老火。人一到牆下,就站在了這口缸前。陳硯只覺後腦發緊。他睜著眼,盯住牆的方向。牆上的灰殼像在動。不是掉,是像被什麼從裡頭慢慢往外推。有極細極細的灰線從牆縫裡溢位來,順風往他們這邊飄。陳硯低聲道:“把鼻子蒙上。”陸凜從腰後抽出一條布,眾人各自掩了口鼻。那灰線卻像有眼,繞開眾人,只往周小滿的紙人身上落。紙人後頸的氣口張著,竟把那些灰線一點點吸進去。周小滿看得真切,小聲說:“它們要進我紙人裡。”陳硯道:“就讓它們進。紙人有殼,怨氣進去也散不成形。等正午,日頭最烈,再把紙人往牆根一放,讓太陽把裡頭的怨曬了。這叫替山清怨。”周小滿點頭,又往後挪了半寸。他心疼紙人,可也明白,這五隻紙人今日就是拿來填的。它們不是兵,是給這滿山積怨做的五口小棺。
林舟忽然拽住陳硯的袖子。陳硯順他目光看去,西口上方極低處,霧裡像有十幾隻手。不是真手,是霧被牆頭的碎石和草根撕成的一縷一縷,遠遠看,真像從牆後頭伸出來抓天。林舟不敢指,只低聲說:“昨晚還沒有這些。”陳硯說:“地氣漲了。沒到時候,那些東西出不來。它們只在外頭看。”陸凜問:“等正午,會不會更多?”陳硯說:“正午前它們要掙一掙。我們就在壁下,別往外露。等影子縮到腳底,日頭正,人再出去。那時怨也最軟。”老嫗也道:“眼下是山在往外翻氣。我們若在這當口過去,等於替它出。可等正午,太陽壓著,它翻不動。那才是我們的時。”陳硯便讓大家閉目養神。他自己仍睜著一隻眼,看那些灰線。風從西口一陣一陣地來,把紙人吹得首顫。周小滿索性把竹線繞在腕上。那些紙人像五個極小的、還沒哭出聲來的守夜娃。整個西口像壓著幾百年的慘死,正一點點從霧裡往外探,想尋個能應一聲的活物。可誰也沒有應。他們只坐著,把呼吸壓在舌下,等太陽昇到正頂。陳硯知道,這山裡真正壓得最深的,從來不是那半堵牆。是這一股子沒人領、沒人葬、沒人記得的積怨。今日他們來,便是要把它們正一正,化一化,再放它們從這個口子裡過去,去該去的地方。只是現在,還得等。等正午,等那最熱的一刻。等這些灰線自己軟下去。他數著自己心跳,像數著山裡的舊更。風還在吹。霧還在翻。可壁下的人,誰也沒有亂。這便好。








